曜青,即將破晓。
    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不同於曾经繁华的苍城,曜青的空气中总是透著一股肃杀凉意。
    镜流醒来时,神清气爽地舒展著肢体。
    开始加入高强度挥剑训练的日子,已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每次结束后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太多印象,可次日早上醒来又总是精神饱满,疲惫尽消。
    没有汗味、也没有黏糊糊的感觉。
    镜流知道,是师父在照顾她……
    毕竟这栋偏远住宅,並没有第三个人。
    起初,她还会感到些许羞赧。
    害羞始於母亲从小教她的矜持,羞愧始於每次训练到最后都会昏过去。
    只能让师父动手,替她收拾一切……
    不过次数多起来,镜流已脱敏。
    训练虽然痛苦与吃力,但她觉得自己逐渐適应了这个节奏。
    保持姿势与节奏连续挥剑三千次,只要咬牙坚持,並非不可能完成。
    昨夜,她便成功做到。
    从晌午至入夜,总计挥剑也许不低於十数万次……
    撇开昨日经歷,镜流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加油,推门迎接全新的一天。
    此刻她並未意识到,所谓的適应与完成,在祁知慕眼中不过是迈入下一阶苦难的敲门砖。
    演武场。
    祁知慕早早在此,扎著马步,肩上扛著数根圆筒重钢。
    每根重量不下十均。
    “师父。”
    镜流快步上前行礼。
    祁知慕没有开口,双肩一振將负重卸下,地面隨之一颤,足见其分量。
    “今日开始,晨跑戴上它们。”
    瞧祁知慕拎出一对护臂与护腿,镜流目光失神一剎。
    下意识接过时,双手骤然下沉,连带著腰肢都险些弓曲。
    好重!
    镜流瞪大眼睛低头看去,护臂护腿材质通体乌黑,光反射在表面好像都会被吸收。
    祁知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它们由星铁砂铸成,加起来两百斤。”
    两百斤…对於正规云骑军不算什么。
    但对於还在长身体、且从未受过专业负重训练的镜流来说,都超过她自身体重几倍了……
    镜流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退缩。
    可对上祁知慕无表情的面庞,她还是默默將冰凉沉重的器具扣死在四肢上。
    双脚双手灌了铅,正拉著她不断往下。
    “师父…我要穿戴它们跑多长距离?”镜流小声问。
    “不变。”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镜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不变?
    之前十几天晨跑,每天都是80里不能停,且时速不得低於40里。
    只要中途停下或速度不足,就和练习挥剑那样重新计算路程。
    她每日的训练项目,只有这两项,可也是这两项,足够让她苦头从早吃到晚。
    负重七均有余长跑80里,会死的吧?
    镜流抬起头看向祁知慕,小脸浮出几分哀求。
    祁知慕不为所动拋出一物,並指向演武场外圈。
    “补水丸只有三粒,跑不完不许吃饭,更不许练剑。”
    “……”
    演武场外圈跑道一圈半里,要跑160圈……
    镜流咬了咬唇,试图迈开腿,发现平日里轻盈的步伐彻底消失。
    她像拖著两条死沉的树桩,每一步都要调动腰腹的全部力量。
    第一圈,还能勉强维持跑动的姿態。
    第五圈,汗水湿透了衣衫,双腿肌肉开始痉挛。
    第十圈,肺部內气管像被东西堵住,每次呼吸都无比困难。
    第十四圈,她失败了,只能重新计算距离。
    太阳逐渐升高,阳光从温暖变得毒辣。
    祁知慕没有像常规师父那般,坐在阴凉处捧著凉茶,愜意看那个在跑道蹣跚挪动的身影。
    而是位於演武场中央,不知疲倦地演练拳法。
    拳风偶尔带起的动静,镜流听得一清二楚。
    她目前状態非常不好过,速度越来越慢,只能勉强维持最低要求时速。
    沉重的护腿不断摩擦脚踝,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里的皮肉在破损。
    “脚抬高。”
    祁知慕的声音冷冷传来。
    “云骑军追击孽物时,哪怕腿断了也要衝锋,你在散步吗,这种姿势如何提速?”
    镜流死咬下唇,强行提起一口气,逼迫麻木的双脚再次抬高。
    不能停…停下来就要重新开始……
    师父不会怜悯她,更不会心疼她……
    时间流逝,烈阳渐斜。
    镜流扑通跪倒在跑道,胸膛剧烈起伏,大口粗喘著气,本能看向演武场中央的身影。
    “站起来。”
    祁知慕还在催促她继续。
    她咬牙,可最终却还是倒在了地面,视线迅速模糊。
    察觉到徒儿不支,祁知慕手肘猛然横撞,於空气中撕裂出骇人的劲风,隨之收势调整呼吸。
    呼出一口气看向镜流倒下的位置,一抹怜惜自眸子深处闪过。
    镜流目前吃的苦,他儿时半点都没少。
    反而,训练量比她高许多,故而知晓有多艰苦。
    仙舟人拥有丰饶赐福,体质与恢復力固然强悍。
    但这样往死里训,对未到及笄年岁的寻常少女来说,还是太残酷。
    可是——
    云骑若对自己不狠,就是对敌人的善良。
    镜流甦醒时,感觉浑身剧痛,骨骼要散架一样。
    手臂与小腿更是犹如被千万蚁群噬咬,让人忍不住生出將之剁掉的衝动。
    “醒了?给你五分钟调整状態,然后继续今日的训练。”
    师父魔鬼般的催促在耳边响起。
    “师父,难度跨越太大了,我……”
    “不奔著极限去,上了战场,你就只能成为孽物口粮。”
    祁知慕强逼自己態度冷硬,忽略自家徒弟楚楚可怜,又透著委屈的小脸。
    小时候看姐姐的训练,可比镜流如今悽惨得多。
    父亲拎著鞭子寸步不离守在一旁,但凡动作不標准,速度慢下来,一鞭子下去就会把姐姐抽得皮开肉绽。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姐姐都不敢沐浴入睡,只能等到第二天伤口痊癒大半,才愿將身子浸入水中。
    祁知慕还是狠不下心这般对待镜流。
    她小小年纪家破人亡,本就悽惨。
    “你求我教你杀孽物,授你本领,我便教。”
    “但我也说过,这条路比死更痛苦,一旦踏上途中,我不会给你退缩的机会。”
    镜流垂眸,低声道:“徒儿知道了……”
    祁知慕:“还是那句话,把控好呼吸节奏,去试著掌控从丹腑涌出的能量,分配到需要的地方。”
    “至於何处需要,身体不会说谎,只有习惯在高压中自由调度自己的体能,人才能长久保持巔峰状態。”
    “…谨记师父教诲。”
    五分钟时间一过,镜流深呼吸,咬牙再度踏上跑道,强忍全身痛苦追逐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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