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慕,你该不会…做过一些会引来十王司判官的事情吧?”
    腾驍说到一半改了口,措辞委婉不少。
    本想说不赦十恶。
    “如果我承认,你会把我扭送至十王司么?”祁知慕眼神幽暗,若有深意道。
    “…別开这种玩笑,还是说真正的原因吧。”
    腾驍背脊隱隱发凉,他是一点都没从祁知慕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跡。
    也就是说,大概都是真的。
    但这绝对不能真,必须要给台阶让祁知慕顺著下。
    看出腾驍的用意,祁知慕倒也没继续游荡在危险的边缘。
    “退伍的真正理由更简单:只是想自己对母亲说的每句明天见永不食言,仅此而已。”
    “她失去了一切,只有我了,而我…也只有母亲。”
    听到这些,腾驍默然。
    在仙舟,活得越久的人,往往越难从亲情中获得强烈的情绪慰藉。
    久而久之,许多人便不再將亲情放在心上。
    但他能懂祁知慕现在的心情。
    一来年轻,二来…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故而从个人角度,腾驍理解祁知慕的选择,並认可。
    唯一意外的是祁家母子六百多年来,感情竟始终如初。
    “腾驍,外人认为生在祁家就是平步青云的好命,却不知道,祁家先人大多都被困在过往的枷锁里。”
    “何出此言?”腾驍困惑不已。
    “因我们世代从军,不论是过门的妻子,还是嫁出去的女儿,无一例外。”
    “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可曾想过,从军並非是所有人一致想要选择的路?”祁知慕幽幽道。
    腾驍顿时愣住。
    是啊……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凭祁家的璀璨歷史,后人必然代代都是云骑猛將。
    却从未有人去问过,祁家人世代执剑的真正原因。
    要他猜的话,多半是受先祖事跡感召。
    “难道……”
    “不用难道,如你猜测的那样。”
    祁知慕语气噙著淡淡的复杂。
    “身为首任巡猎令使的后人,祁家祖训只有一条:绝不可辱没先祖荣光。”
    “但其实…祖训並非由先祖祁承佑夫妻二人传下,而是他们的后人。”
    “自先祖所在年代至今,以长生种动輒千年的时间尺度,祁家仅用两千来年便歷经了二十三代,与短生种无异。”
    “母亲与我这两代,是自先祖以来活得最久的了,在那之前,最长寿者也不过400岁出头。”
    “我的爷爷更是只活了62岁,奶奶生下父亲將他养大,待他23岁通过成人考试,便重新回到军中,不出两年战死异乡。”
    “那段时期,祁家血脉一度濒临断绝。”
    “听过自与狐人结盟以来便流传至今,用於以卜前途的试儿习俗吧?”祁知慕话题一转。
    “自然,我小时候抓到了阵刀玩具,不过我父母並未替我决定,后来报考云骑,完全是我自愿。”
    “祁家情况与你相反。”祁知慕道。
    “啊…?”
    “最近十几代以来,除了我,没有人在试儿习俗抓住武器,但他们最终都无一例外选择了从军。”
    “…大多数人,其实身不由己?”腾驍轻吸一口气。
    祁知慕微微摇头,模稜两可回答。
    “从未有人开口直言,但大多数人都有自己更擅长的领域,比如我的父亲——”
    “相较上阵杀敌,曾在朱明仙舟深造过的他,其实更擅长铸器。”
    “可父亲最终还是拋弃了这条路,拥有类似情况的先人,並不在少数。”
    “祁家后人决不能辱没先祖荣光,这是我们的祖训,亦是外界两千年的固有认知或者说…刻板印象。”
    这番话的含义並不难理解,腾驍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战爭太过残酷,即便身为巡猎令使,亦有著许多有心无力之事,更无法免俗魔阴困扰。
    歷代仙舟將军,履任五百年以上者寥寥可数。
    將军尚且如此,何况是与丰饶民廝杀的普通云骑。
    生在祁家这样的世家,仿佛就註定要战死沙场。
    外人却將其视为平步青云的幸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偏颇?
    想到这里,腾驍感触良多,明白祁知慕为何执意离开军营。
    两千年来,从没有哪个祁家后人,敢打破歷史套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如今,祁知慕主动成为了这个人。
    也难怪在歷来婚育极早的祁家,会出了他这么个快六百岁却仍未成家留后的案例。
    “腾驍,我对归军並无实际牴触,但至少给我点时间…直到我送別母亲为止,她的情况,兴许只有这几年了……”
    “从小到大,母亲都视我为心头肉,为让我脱离祖训枷锁,拥有选择命运的自由,不惜与向来恩爱的父亲大打出手。”
    “魔阴身是仙舟长生种的宿命,律法没有留给我改变母亲宿命的余地。”
    “那么,作为遵循宿命的交换——我希望母亲被接引入灭时,可以不留遗憾地微笑告別。”
    “我明白了。”
    腾驍默默点头,表示理解,旋即扫了眼茶亭四周,靠近祁知慕耳边压低声音。
    “有些话我今夜完全没听见,你自己把控好度,我可不希望去十王司捞人。”
    “將军大人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祁知慕一改先前表情,眯起双眼笑吟吟道:
    “小的只不过是陪伴家母左右,以亲情延缓其魔阴身进程,什么把控好度,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
    腾驍鬆了口气,顺势揽住祁知慕脖子,脸上冒出同款表情。
    “暂不归军这事我表示理解,不过…让眠雪清寒二人在你这受训一事……”
    祁知慕缓缓睁开眼睛,表情重归平静:“就怕她们抗不下祁家的残酷训练標准。”
    “若她们二人无那毅力与资质,便当我看走眼了罢,放心,不会让你背锅。”
    腾驍鬆开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有些凉了,改日我偷老爹珍藏的宝贝茶叶招待你,现在嘛,先走一步。”
    话落,身形魁梧的男人融入夜幕。
    oi哟…真是父慈子孝啊……
    祁知慕失笑,端起茶杯,望向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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