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通往上层的消防通道大门,已经不再是金属的质感。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块被涂抹成灰色的硬纸板,表面没有任何光泽。
    连门把手的阴影都画得歪歪扭扭,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荒诞感。
    顾渊伸手去推。
    手掌触碰门板的瞬间,没有传来冰凉的触感,反而像是在按压一层虚无的空气。
    但阻力是存在的。
    那是规则的屏障。
    “跟紧了。”
    顾渊低声提醒了一句,掌心微震。
    一缕縈绕在他指尖的金色烟火气如同水银泻地,顺著那画出来的门缝渗透进去。
    “滋——”
    门板发出一声类似於纸张被撕裂的轻响,缓缓向內滑开。
    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一种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绝对死寂。
    “这里…没有距离感。”
    周墨跟在后面,刚迈出一步,身体就猛地一晃。
    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悬浮在深海里,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去对抗那种失重的眩晕。
    “別乱动,用感知。”
    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周墨的后背。
    陈铁站在队伍的侧翼。
    他赤裸的上身浮现出白色的纹路,身后的村庄虚影在黑暗中散发著微弱的亮光。
    虽然暗淡,却是沉重的守护,钉住了周围不稳定的空间规则,也护住了身后的周墨几人。
    “前面有很强的规则波动。”
    小雅靠在林峰怀里,手中的钢笔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这层楼里有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於陆玄体內那只名为“梟”的厉鬼所特有的,带著腐朽与血腥的霉味。
    顾渊走在最前方,身后的皮影鬼寸步不离,十指微动,几根黑色的丝线在周围游走,替眾人探查著虚实。
    当一行人走到商场四层的中庭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玄並没有像他们想像中那样狼狈。
    相反,他站得很稳。
    他依旧背著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而在他的脚下,那片属於“梟”的鬼域已经完全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撕扯。
    只有一片占据了半个楼层的漆黑沼泽。
    在那沼泽之中,陆玄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而在那影子的末端,却诡异地站立了起来。
    那是一个与陆玄体型完全一致的漆黑剪影。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就像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影子贴纸。
    但它手里,却握著一把由阴影凝聚而成的长刀,刀尖正死死抵在陆玄的咽喉处。
    而现实中的陆玄,並未持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地看著那个试图杀掉本体的影子。
    在他的周身,无数只惨白色的鬼眼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死死盯著那个剪影。
    这就是对峙。
    不是力量的对轰,而是规则的博弈。
    烛阴的规则是同化与取代。
    它在利用这里的环境,强行剥离了陆玄的影子,赋予其杀人规律。
    而陆玄的“梟”,规则是剥夺与吞噬。
    两者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足以让任何介入者瞬间粉身碎骨的平衡。
    “別靠近!”
    陈铁低喝一声,立刻张开双臂,身后的村庄虚影瞬间扩大。
    即便隔著老远,那种规则撕裂的余波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很有趣的死结。”
    顾渊停下脚步,並没有贸然踏入那片战场。
    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清晰。
    “你的影子想杀你,但它又离不开你的脚。”
    “你想吃了它,但它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
    陆玄那双死灰色的眸子微微转动,看向顾渊。
    他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破这份平衡,导致那把影刀瞬间切断他的喉管。
    但顾渊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別插手,我在解析它”的淡漠与自信。
    这位第九局的王牌,並非被困住。
    而是在利用这个机会,试图解剖这只s级厉鬼的规则投影。
    “真是个疯子。”
    顾渊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但他並没有选择旁观。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层楼的黑暗正在发生质变。
    地板,墙壁,甚至空气,都在迅速向著二维化的平面坍缩。
    如果不打破这个僵局,陆玄或许能撑住。
    但他身后这群人,会被这场不断升级的同化规则给碾成纸片。
    “不过,我赶时间。”
    顾渊平淡地说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用来照明的打火机。
    “啪。”
    一声清脆的打火声。
    一簇蓝黄相间的小火苗,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亮起。
    这点光亮,对於庞大的鬼域来说,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顾渊並没有用它去照亮什么。
    他只是將手掌笼在火苗旁,像是护著风中残烛。
    隨即,心念微动。
    一缕金色的人间烟火气顺著指尖,注入了这簇凡火之中。
    原本普通的火苗,瞬间发生了变化。
    它並没有变大,但顏色却从蓝黄变成了纯粹的暖金。
    一股带著温度,带著油烟,带著千家万户灶台气息的热量。
    以这簇火苗为中心,呈环状荡漾开来。
    那不仅仅是温度。
    周围原本已经被降维成纸片般的空气,在接触到这股暖流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那是空间重新被撑起厚度的声音。
    火苗虽小,却像是在这幅死寂的鬼域上,强行滴入了一滴滚烫的金色热油。
    色彩、声音、维度....
    以此为圆心,疯狂地向外反扑。
    这是影子的天敌。
    不是光,而是热量与真实。
    隨著金色的涟漪不断扩大。
    原本如死水般僵持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那个正拿著刀抵著陆玄喉咙的黑色剪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形猛地一阵扭曲。
    它那原本锋利无比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融化的跡象。
    那种绝对的杀人规则,竟然出现了一丝鬆动。
    陆玄眼神一凛。
    他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收。”
    低沉的单音节吐出。
    周围那无数只惨白的鬼眼同时闭合。
    所有的黑暗瞬间倒卷,如长鯨吸水般涌入他的体內。
    连同那个正在融化的影子,也被这股恐怖的吸力强行扯回了脚下。
    那个剪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最终不甘地重新变成了一团趴在地上的普通影子。
    陆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危机解除,他缓缓转过身。
    视线首先落在了顾渊手中的打火机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影鬼怕火?”
    但紧接著,他的目光越过顾渊,落在了顾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里,正站著一个身穿破旧戏服,戴著诡异笑脸面具的身影。
    皮影鬼。
    它的双手微垂,指尖黑线繚绕,正对著陆玄的方向,面具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夸张了几分。
    那是厉鬼之间本能的敌意与挑衅。
    “蹭——”
    陆玄背后的布包瞬间鼓起,一股森然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作为第九局的王牌,他对江城已知的a级厉鬼资料了如指掌。
    “老戏楼的那个东西?”
    陆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伞柄。
    “顾老板,你的身后,跟了个麻烦的东西。”
    与此同时,陈铁和林峰等人也紧张起来。
    他们虽然知道皮影鬼是友军。
    但陆玄身上爆发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別紧张。”
    顾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隨手合上了打火机。
    “它现在是我的临时工。”
    “临时工?”
    陆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看了看那个散发著阴冷气息的a级厉鬼,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顾渊。
    这才发现,那个在档案里诡异莫测的皮影鬼,此刻竟然真的像个跟班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顾渊身后。
    甚至在听到顾渊的话后,还微微低了低头。
    这种荒谬的从属关係,比顾渊刚才用打火机破局还要让陆玄感到震惊。
    “你…”
    陆玄深吸了一口气,將背后躁动的“梟”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顾渊身后的一群人。
    陈铁、周墨、林峰、小雅…
    一群本该在后方提供支援的人,此刻却全副武装地站在这里。
    虽然狼狈,却各自维持著一种微妙的规则平衡。
    而顾渊,就像是带著这群人出来春游的导游。
    “看来我不仅欠了你一个人情。”
    陆玄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深深的忌惮与敬重。
    “我还小看了你的…野心。”
    能把这么多不稳定的因素捏合在一起,还能收服一只a级厉鬼当跟班。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厨子能做到的事了。
    “没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店被砸了而已。”
    顾渊语气淡然。
    “走吧,上面才是正菜。”
    陆玄沉默片刻,伸手整了整衣领。
    “走。”
    他主动走到了前面,与顾渊並肩而立。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
    顾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记在帐上,下次来店里,多带点现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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