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口。
    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顾渊推开车门。
    那股独属於老城区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谢了。”
    顾渊站在车旁,对著坐回驾驶座上的陆玄淡淡说道。
    陆玄並没有下车。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那双隱没在阴影中的眸子,扫了一眼巷子深处亮著的长明灯。
    “这几天江城不会太平,石碑村的事只是个引子。”
    陆玄的声音沙哑低沉,“那些东西,开始不安分了。”
    “兵来將挡。”
    顾渊拍了拍车门,语气淡然,“路上慢点。”
    越野车发动,但在即將踩下油门的一刻,陆玄突然降下半截车窗。
    “还有,顾老板。”
    “嗯?”
    “第九局欠你的一面锦旗,我会让人送来。”
    说完,不等顾渊拒绝。
    越野车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顾渊笑著摇了摇头。
    这才看了一眼脚边正欢快地摇著尾巴的煤球。
    小傢伙虽然在山里凶相毕露。
    但一回到这,就又变回了那副憨態可掬的家犬模样。
    “走吧,回家。”
    他提著那个装有旧神官袍的密封袋,迈步走进巷子。
    还没进店门,里面热闹的喧囂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苏师傅,这肉片够劲!再给我加碗饭!”
    “好嘞!马上来!”
    苏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忙乱,但底气十足。
    顾渊推门而入。
    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头顶繚绕。
    食客们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也有几个慕名而来的生面孔。
    苏文正端著两盘菜从后厨快步走出,额头上渗著汗珠,脚下步伐却依然稳健。
    那身道袍马甲隨著动作微微摆动,隱隱流转著一丝安抚人心的气机。
    让他在这喧囂中,勉强维持著秩序。
    看到顾渊进来,苏文眼神一亮,快步迎上:“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客人实在太多,好多都点了大菜,我这火候有点掌控不过来了…”
    “別急。”
    顾渊隨手將密封袋放在柜檯后的储物格里,脱下外套,动作自然地挽起袖口。
    “你去把那边的桌子收了,剩下的我来。”
    他径直走向后厨。
    经过小玖身边时,小丫头正趴在专属的小桌子上画画。
    见他回来,小玖立刻放下笔,举起手里那张画得黑乎乎的纸,献宝似的递到顾渊面前。
    “老板,你看。”
    她的声音软糯,指著画上的一团黑影,“这是山里的那只大怪物吗?”
    “它很丑,不好画。”
    顾渊脚步一顿,看著那团虽然抽象但莫名传神的涂鸦,神色中闪过一抹温和。
    “嗯,是很丑,还没咱们小玖画得好看。”
    他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小玖的鼻尖,“画完记得洗手,这墨都蹭脸上了。”
    “老板,手脏。”
    小玖缩了缩脖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乖巧地把画收好。
    走进后厨,熟悉的油烟味让顾渊感到踏实。
    灶上的火正旺,铁锅里的油温还在。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清冽的水流冲刷著修长的手指。
    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揉搓著指尖和掌纹。
    直到指尖重新恢復了温热的触感,那种黏腻的错觉彻底消失。
    顾渊才关上水龙头,用干毛巾擦乾双手。
    做饭的手,必须是乾净的。
    洗净双手后,他接过了苏文留下的烂摊子。
    晚市的菜单並不复杂,除了常规的几样小炒,今晚的主打是【水煮肉片】。
    这是一道极其考验刀工和火候的川菜。
    尤其是在这种深冬的寒夜,最能驱散寒气。
    顾渊从案板上取过一块精瘦的里脊肉。
    刀光闪过,肉片薄如蝉翼,片片均匀。
    他在肉片中加入淀粉、蛋清和少许料酒,快速抓匀上浆。
    起锅,烧油。
    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中爆出呛人的香味,紧接著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入高汤。
    汤开后,先下豆芽、青菜焯熟垫底,再將肉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动作行云流水,肉片入汤即熟,嫩滑无比。
    最后,將肉片连汤倒入铺满蔬菜的大碗中,撒上蒜末葱花和干辣椒麵。
    然后重新烧了一勺热油,直到油温滚烫冒烟。
    “滋啦——!”
    热油泼下,激烈的爆响声在后厨炸开。
    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升腾而起,那是能把魂儿都勾出来的香味。
    “a3桌的。”
    顾渊將这盆红亮诱人的水煮肉片递给匆匆赶来的苏文。
    大堂角落里,坐著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机油的痕跡。
    显然是个刚从一线撤下来的抢修工人。
    男人面前已经摆著一碗白饭,神色有些疲惫和木然。
    当一大盆水煮肉片端上桌时,霸道的麻辣香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男人原本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裹满了红油的肉片送入口中。
    烫。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著是麻,是辣,是那种直衝天灵盖的鲜香。
    男人被烫得吸了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细汗。
    但他根本捨不得吐出来,快速咀嚼两下便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枯寂的肠胃。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木然的神色终於鬆动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过来的舒爽。
    “老板,再来一碗饭!要满的!”
    男人大声喊道,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重新有了盼头的劲头。
    顾渊倚靠在出餐口的门框上,看著那个大口吃饭的男人。
    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
    这就是他开店的意义。
    用一口热饭,把人从冰冷的现实里拉回来。
    “一共二百八十六块,只收现金。”
    结帐时。
    顾渊看著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放在柜檯上。
    男人数得很仔细,手指上还有未洗净的油污。
    但这並没有让那几张纸幣显得骯脏。
    “老板,你这肉片做得真绝了,吃完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股子冷风算是白吹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下周我还来。”
    这二百多块钱够他平时吃一周的盒饭。
    不过今天这顿,他觉得这钱花得比买药值。
    “欢迎。”
    顾渊收起钱,放入抽屉,发出清脆的落锁声。
    夜色渐深,食客们陆续散去。
    苏文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桌角。
    他转头看向顾渊,目光落在那只被隨手放在储物格里的黑袋子上,压低声音问道:
    “老板,事情…解决了?”
    他虽然没去,但也知道老板是去解决那个大麻烦的。
    现在看到那个袋子,心里多少有点好奇和紧张。
    “嗯。”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细节,只是解下了围裙。
    “那就好,那就好。”
    苏文鬆了口气,也不再多问,起身去关门板。
    隨著最后一扇木门合上,將巷子里的寒风和黑暗隔绝在外。
    店內只剩下一盏温暖的吊灯。
    顾渊没有急著上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八仙桌旁,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储物格。
    那里,放著那件从地藏鬼身上剥下来的旧神官袍。
    哪怕隔著密封袋和柜檯,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散发著一种古老而陈旧的波动。
    就像是一件被尘封在歷史角落里的戏服,等待著新的角儿穿上它登台。
    那是属於旧时代的残响,也是归墟深处那些东西梦寐以求的偽装。
    顾渊端起水杯,看著杯中荡漾的波纹,眼神变得深邃。
    “今晚,得加个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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