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顾渊打开了那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里面,没有他想像中的关公像或者砍刀。
    只有几本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老旧漫画书。
    《古惑仔》。
    书的封面上,那几个充满了江湖气息的热血青年,正摆著囂张的姿势,眼神桀驁不驯。
    顾渊隨手翻开一本。
    书页里,夹著一些剪下来的报纸。
    有的是社会新闻,报导著某某街区又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
    有的是法制专栏,讲述著一个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最终鋃鐺入狱的悲惨故事。
    而在漫画的最后一页。
    还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
    “浩南哥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可我不想还。”
    “我想带著兄弟们,吃饱饭。”
    字跡很潦草,甚至还有几个错別字。
    但那份独属於少年人的迷茫和野心,却跃然纸上。
    顾渊看著这些充满了时代印记的东西,又看了看菜单上那道【金盆洗手羹】。
    眼眸里,漾起一缕浅浅的涟漪。
    他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虎哥的江湖。
    一个开始於中二热血,却终结於冰冷现实的江湖。
    【叮!检测到执念——江湖。】
    【该执念源於对过往江湖岁月的告別,符合“金盆洗手羹”的支付条件。】
    【代价確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在心里选择了“是”。
    【金盆洗手羹】的製作,很特別。
    它需要的,不是什么灵异食材。
    而是…水。
    一盆普通的,乾乾净净的清水。
    以及…食客那份愿意洗去前尘的执念。
    顾渊没有开火。
    他只是將一盆清水,放在了灶台的正中央。
    然后,闭上眼,將自己的心神,沉浸到虎哥那份充满了悔恨和决绝的执念之中。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虎哥那段充满了打打杀杀的光辉岁月。
    有为了抢地盘,拎著啤酒瓶,带著十几號兄弟,在深夜的大排档里火拼的热血。
    有为了给手下的小弟出头,一个人单刀赴会,跟隔壁街的老炮讲道理的义气。
    也有在赚到第一笔保护费后,带著那群同样穷得叮噹响的兄弟们。
    去最高档的酒楼里,豪气干云地喊著“服务员,上酒”的意气风发…
    这些画面,充满了暴力和粗鄙。
    但也同样充满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属於底层小人物的江湖义气。
    但很快,画风一转。
    隨著灵异的復甦,他们的江湖,也变了。
    一个在ktv里收帐的小弟,只是因为多看了陪酒小姐一眼。
    就被她影子里藏著的烛阴给缠上,最后在家里活活把自己给饿死了。
    一个负责看场子的小弟,因为得罪了一个来消费的特殊客人。
    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樑上,舌头伸得老长…
    黄毛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曾经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恐怖。
    正在以一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侵蚀著他们这个早已落伍的旧江湖。
    他们引以为傲的拳头和砍刀,在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虎哥怕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看到自己手下这帮跟他混饭吃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窝囊。
    所以,他选择了金盆洗手。
    选择了加入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官方。
    他要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守护自己这个小小的江湖。
    守护这帮…还愿意叫他一声大哥的兄弟。
    顾渊將这份充满了悔恨、不甘,但又异常坚定的执念。
    缓缓地,注入到了那盆清澈的水中。
    “哗啦啦…”
    盆里的清水,开始无风自动,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水面之上,仿佛倒映出了虎哥那半辈子的刀光剑影,和恩怨情仇。
    最终,当所有的画面都消失,水面重新恢復平静时。
    那盆普通的清水,已经变成了一碗蕴含著特殊力量的洗手羹。
    清澈见底,不染纤尘。
    顾渊將那碗羹,盛入一个白瓷碗中。
    然后,端了出去。
    他將那碗清澈见底的羹汤,放在了虎哥的面前。
    “你的汤。”
    虎哥看著眼前这碗汤,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道名为“金盆洗手”的菜,会是什么大补的药膳,或者是什么造型奇特的工艺菜。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汤。
    “老板,这…您是不是上错了?”
    周毅在一旁看得直著急,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这...也有点太素了。”
    李立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反驳道:“不对,你看那碗,那不是普通的瓷碗。”
    眾人闻言,定睛看去。
    才发现那只盛著清水的白瓷碗,碗口边缘竟烙印著一圈极其浅淡的金色莲花纹路。
    碗身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这只碗,远比它里面的东西看起来要贵重得多。
    虎哥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碗清水。
    在那清澈见底的倒影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再被江湖戾气所困的,更乾净的自己。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碗汤,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闭上眼,试探性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准备送入口中。
    然而,顾渊的声音却悠悠地响了起来。
    “等等。”
    虎哥的动作一僵,不解地看向顾渊。
    顾渊没有看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碗汤,说道:
    “这碗汤,不是用来喝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常的平淡,而是多了一丝郑重。
    “是用来洗的。”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洗…洗什么?”虎哥下意识地问道。
    “洗你想洗的东西。”
    顾渊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转身走回了柜檯,继续擦拭著他那把光亮如新的菜刀。
    只是那擦拭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上几分,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虎哥闻言,沉默了。
    他看著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沧桑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拳头。
    “洗?”
    他心里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金盆洗手…不就本来就该是这个意思吗?”
    他仿佛瞬间就明白了老板的用意。
    “那就...来吧。”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將那双沾满了半辈子江湖风雨的手,浸入了那碗看似普通的清水之中。
    水,不冷,也不热,就是最普通的温度。
    但当他的手完全浸入其中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酸楚,和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鬆,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
    碗里的清水,竟开始变得微微浑浊。
    一股冰凉的,带著血腥味的东西。
    正从他的指尖,被一点点地剥离抽丝,然后融入到那盆清水之中。
    虎哥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些他刻意想要忘记的画面。
    第一次跟人打架时,被打断的鼻樑。
    第一次进局子时,父母那失望的眼神。
    还有…黄毛在雾气中消失前,那最后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呼喊…
    那些充满了悔恨不甘和血与泪的过往。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
    然后,又如同被清水冲刷过的墨跡。
    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浅…
    最终,化作了一片纯粹的空白。
    他没有忘记那些事。
    只是,当他再次回想起那些画面时。
    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和无法排解的戾气。
    而是多了一份…旁观者般的平静。
    仿佛那些事,都只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当他再次將手从水中抽出时,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似乎並没有任何变化。
    但虎哥却感觉,那双手,前所未有的乾净和轻鬆。
    仿佛洗去的不是污垢,而是那压在他心头近二十年的江湖罪业。
    “都…过去了啊…”
    他看著自己那双乾净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有些湿润。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江湖的油腻和血腥,浸泡了近二十年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一盆清水,给彻底地洗乾净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著一身戾气来维持所谓排面的虎哥。
    他只是…王虎。
    一个即將要去第九局报到,准备用另一种方式,来守护兄弟和家人的,普通中年男人。
    【叮!“江湖”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350点。】
    顾渊看著系统提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真的脱胎换骨了的男人,点了点头。
    “行了,手也洗了,去吧。”
    “嗯。”
    王虎站起身,对著顾渊,郑重地抱了抱拳。
    “老板,多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第九局工作证,和一张前往省城的单程高铁票。
    “我明天一早的车,去省城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特训。”
    他看著顾渊,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一脸不舍的兄弟,咧嘴一笑。
    “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再来请您喝酒!”
    “好,”
    顾渊点了点头,“我等你的庆功酒。”
    “那…我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家给了他无数次震撼和感动的小店。
    和那个总是嫌他吵,却又一次次给他留饭的年轻老板。
    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顾渊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將店门口那盏散发著暖光的长明灯,用烟火气场,悄无声息地拨亮了那么一丝。
    灯光穿过夜色,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像是无声的送行。
    王虎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
    他的江湖,不在身后,而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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