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地方了?”
    面对白灵那充满了警惕和疏离的询问。
    顾渊並没有急著表明来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她摊位上那些洁白如玉,散发著精纯阴气的豆腐。
    然后,又將目光投向了她身后,那片被浓郁的雾气所笼罩,看不清尽头的鬼市深处。
    他能清晰地看到。
    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水汽,正从鬼市深处,源源不断地瀰漫出来。
    那水汽中,蕴含著一种极其纯净的灵气。
    正是这股灵气,滋养著整个罗剎巷,让这里的魂魄们,得以暂时免受外界那灰色尘埃的侵扰。
    而这股灵气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
    “老板娘,豆腐看起来不错。”
    顾渊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换了个称呼,语气也变得像个普通的买菜街坊一样隨意。
    “给我来一块。”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误入了陌生菜市场的普通顾客。
    白灵闻言,愣住了。
    她在这里摆了近百年的摊,见过形形色色的鬼,接待过各式各样的魂。
    但活人…
    还是第一个。
    活人怎么可能穿过巷子口那道由无数游魂怨念交织而成的鬼打墙?
    又怎么可能在这种阴气浓郁的地方,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要买豆腐?
    而且…他还看得见自己?
    无数的疑问,在白灵的心里闪过。
    她那双漂亮的秋水眼眸,不由自主地,將顾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就看到了顾渊身上那层,散发著淡淡暖黄色光晕的烟火气场。
    那股气息,不似道家的清气,也非佛门的佛光。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气息。
    醇厚,平和,却又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规则之力。
    让她这个常年与阴气为伴的地缚灵,都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亲近和敬畏。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普通人。
    “客官…说笑了。”
    她的態度,依旧恭敬,但语气里的警惕,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我这豆腐,是给他们吃的,活人…吃了会折寿的。”
    她耐心地解释道。
    顾渊闻言,不置可否。
    他只是將手伸入口袋,准备拿出那枚铜钱,用一种他觉得符合鬼市的方式来支付。
    然而,就在他掏出铜钱时,那张被他隨手塞进口袋里,由苏文早上硬塞给他的黄色符纸,被顺带了出来。
    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就像一片不听话的树叶,轻飘飘地从他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正好落在了那洁白如玉的豆腐案板上。
    顾渊甚至都没太在意,只是拿著铜钱,准备付款。
    他指了指那块豆腐,“老板娘,卖我一块豆腐吧。”
    但对面的白灵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黄色的符纸上。
    当她看到符纸上那个虽然笔力稚嫩,但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正一派符籙神韵的硃砂印记时。
    她那一直很平静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双温婉的眼眸里,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张符…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顾渊看著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挑了挑眉。
    “一个朋友送的。”
    他的回答,模稜两可。
    “朋友…”
    白灵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张符纸。
    仿佛想从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看出什么来。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充满了希冀和哀伤。
    “客官…您的那位朋友…他…他还好吗?”
    “他是不是…很高,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
    “他是不是…也总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著一把桃木剑?”
    她一连串地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对某个人的,具体而又深刻的记忆。
    顾渊看著她,眉头微皱。
    面前的符纸笔力稚嫩,灵气驳杂。
    可在白灵眼中,却仿佛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嘖,看来又是一个被执念蒙了眼的傻丫头。”
    顾渊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对这种“认错人”的桥段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但他並没有点破。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但是...他应该过得很好。”
    白灵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委屈,从她身上瀰漫开来。
    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伤感。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下头,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顾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要他还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她看著顾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客官,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对著顾渊,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然后直起身,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著案板上那块豆腐。
    “客官您稍等。”
    她轻声说道:“我给您切一块最好的。”
    她没有再提什么“活人不能吃”的话。
    她似乎已经默认,这个能带来他消息的年轻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去享用她这块传承了百年的豆腐。
    她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动作轻柔地,从那块巨大的豆腐上,切下了一块最中心、最精华的部分。
    那块豆腐,洁白如雪,细腻如脂。
    在鬼市这阴暗的环境下,甚至还散发著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用一张宽大的荷叶,將那块豆腐仔仔细细地包好,递给了顾渊。
    “客官,这块豆腐,算我送您的。”
    她微笑著说道。
    顾渊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形態各异,但都安分守己,默默排队的鬼魂。
    平静地问道:“这里…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白灵闻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却仿佛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过去。
    “是啊。”
    她点了点头。
    “您別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曾是一片充满了怨气和纷爭的荒芜之地。”
    “直到…他的出现。”
    她轻轻嘆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顾渊听。
    “我不是人。”
    她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只是一口井,一口藏在这罗剎巷最深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古井。
    我的井水,很特別,能滋养那些无家可归的魂魄。
    所以,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渐渐聚集了很多孤魂野鬼。
    他们靠著我的井水,才能在这混乱的人间,勉强维持著形体,不至於被那些更厉害的东西给吞噬掉。
    但井水毕竟是井水,阴寒刺骨,喝多了,对他们的魂体,也有损伤。
    直到…一百年前,我遇到了他。
    一个路过这里的,年轻的小道士。
    我记得他找到我这口井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伤,似乎是在躲避著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只是坐在我的井边,看著那些因为喝了我的水而瑟瑟发抖的鬼魂,嘆了口气。
    他说:藏是藏不住了,与其让你们被那些东西当成血食,不如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然后,他就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块很奇怪的小石磨。
    他告诉我,我的井水,是天生的魂泉,是宝贝,不该就这么浪费了。
    他教我,如何用那块石磨,將我的井水,磨成更温和、更容易被吸收的魂豆腐。
    他还教我,如何在这片污秽之地,建立起属於我们自己的规矩。
    用最简单的交易,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他说,就算是鬼,也该有鬼的活法。
    也该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白灵的故事,讲得很平淡。
    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没有感天动地的爱情。
    只有一个年轻的道士,和一个懵懂的井灵。
    一段关於点化和守护的,温暖过往。
    但在顾渊的视野里。
    隨著白灵的讲述,她身后那片笼罩著鬼市的雾气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画幕。
    一幕幕温馨的画面在上面缓缓流淌: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笨拙地教一个由水流凝聚成的模糊女孩如何握住石磨;
    他在井边,用硃砂在黄符纸上画下第一道辟邪符,然后將其贴在鬼市的入口…
    那画面虽然模糊,却充满了温暖的光晕,像一幅失传已久的古画。
    “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白灵继续讲述著。
    但她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教会了我所有东西之后,他就走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件事,关係到『门』的安稳,关係到这人间还能有多少年的太平。
    他说,等他做完了那件事,就会回来,看我有没有把这个鬼市,给管好。
    我问他要去多久。
    他说,快则三年五载,慢则…一生一世。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我,就在这里,一边做著豆腐,一边等著他,等了快一百年了…”
    故事讲完了。
    顾渊看著眼前这个用一百年的等待,將一口冰冷的井,修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灵”的地缚灵。
    心里,生出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卫国,想起了自己,还有白灵口中的那个年轻道士。
    原来,在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一些东西。
    白灵守护著这一方鬼市,而自己…则是守护著那一方小店。
    他知道,那所谓的一百年,对鬼魂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一个有情有义的井灵来说,却是一段足以磨灭一切的漫长岁月。
    他也知道,那个年轻的道士,为了守护那扇“门”,恐怕早就已经身死道消了。
    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將那张皱巴巴的黄符抚平。
    在抚平的过程中,符纸上那本驳杂的灵气,也染上了一点属於顾记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將这张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符纸,重新推了回去。
    “这个,你留著吧。”
    他看著白灵,平静地说道:“或许,哪天他回来,看到这张符,就知道,你还在等他。”
    “豆腐,我不能白拿。”
    然后,他又將那枚铜钱,轻轻放在了案板上。
    “这个,就当是豆腐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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