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
    一处地图上没有標註,警卫级別却与中枢核心区等同的四合院。
    夜深了,院子里的海棠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影子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
    书房里,灯火通明。
    裴一泓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书桌后。
    看著汉东省大风厂情况的直播。
    屏幕上,正实时播放著来自千里之外,汉东省京州市的画面。
    这不是任何一家电视台的公开信號。
    这是他通过自己那张早已收起,却从未失效的关係网,直接从国家安全层面调取的內部监控信號。
    画面的清晰度,远超任何新闻直播。
    镜头的角度,可以隨意切换,从高空无人机的俯瞰,到潜伏在人群中偽装成记者的特工身上的微型摄像机。
    他能看到李达康额角滑落的每一颗汗珠。
    能听到陈岩石那沙哑声音里,每一个字的颤抖。
    更能感受到,那片被黑暗、愤怒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那股即將喷薄而出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裴一泓的脸色,铁青。
    他静静地看著,像一尊沉默的石佛。
    直到,他看到李达康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跳上车顶,用高音喇叭,对著全世界,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已经向省委裴书记匯报了!”
    “裴书记正在赶来的路上!”
    砰!
    裴一泓手边那只专门定製的,薄如蝉翼的骨瓷茶杯,被他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他却恍若未觉。
    “糊涂!”
    他终於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简直是糊涂!”
    他骂的不是李达康。
    李达康在这种情况下,甩锅自保,是本能,是必然。
    他骂的,是自己的儿子。
    这明摆著,是沙瑞金和古泰那只老狐狸,联手为你挖好的一个天坑。
    一个用几百个工人的血泪和身家性命当诱饵,用汹涌的民意和舆论当陷阱的,必死之局。
    你怎么就这么一头往里钻!
    他太了解这种群体性事件的凶险了。
    那不是官场上的权谋计算,不是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
    那是人性最原始的愤怒和恐惧的集合体。
    现场的局势,瞬息万变。
    任何一个微小的火星,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引爆那早已被压到极限的火药桶。
    一旦见了血,死了人。
    你裴小军,就是有天大的背景,有再多的政治智慧,也得被这滔天的民意,撕得粉身碎骨。
    到那时,你將不再是裴家的麒麟儿,而是裴家永远无法洗刷的,一个巨大的政治污点。
    裴一泓再也坐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没有任何按键,只能通过声纹识別拨號的保密电话。
    “接裴小军。”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清晰的风噪声,以及汽车高速行驶时,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爸。”
    裴小军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让裴一泓感到一阵心悸。
    “你现在在哪里?”裴一泓的声音,压抑著雷霆万钧的怒火。
    “立刻给我掉头回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命令,更是一个曾经的政坛巨擘,对自己最看重的继承人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风声依旧。
    “爸,我已经快到了。”
    裴小军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撼动的坚定。
    “我是汉东的省委书记,这里出了事,我必须在场。”
    “你……”
    裴一泓一时语塞。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
    从小就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小军,听爸一句劝。这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这个局,是死局。你现在过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
    “爸,你相信我。”
    裴小军打断了他。
    “我能解决。”
    说完,不等裴一泓再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餵?餵?爸?信號不好,我先掛了,到了再说。”
    电话,被掛断了。
    裴一泓举著那部已经响起忙音的电话,久久没有放下。
    他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却又夹杂著一丝无法言说的无奈,和更深层次的,担忧。
    汉东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古泰那条老狗,被逼急了,是真的会咬人的。
    他沉默了片刻。
    那张因为常年身居高位而显得不怒自威的脸上,闪过一丝决断。
    他再次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他拨通的,是赵家那座同样守卫森严的老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雍容、沉静,带著几分慵懒的女声。
    是吴爽。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小军他奶奶,是我,裴一泓。”
    裴一泓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我知道。”吴爽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军,被人设计了。”裴一泓开门见山,“古泰和沙瑞金,给他下了一个套。现在,他正一头扎进去。”
    “我看到了。”吴爽的声音依旧平静,“网络上,到处都是。”
    “我拦不住他。”裴一泓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疲惫,“这孩子,性格太犟。”
    “麻烦您,现在去一趟西山。”裴一泓的声音,压得极低,“拜访一下李老。”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听筒里呜咽。
    裴一泓能想像到,电话那头的吴爽,那双总是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一定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他提前回来?”
    吴爽终於开口,一语道破了他的意图。
    “对。”裴一泓的语气,斩钉截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小军那边失控,我们必须立刻,启动紧急预案,把他调回来!”
    “他的政治生命,绝对不能,断送在汉东这种地方!”
    “我知道了。”
    吴爽没有再多问。
    “我这就换衣服,去找老李。”
    电话掛断。
    裴一泓缓缓放下电话,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书桌后。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被无数灯光和人影搅动得如同沸水般的土地,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小军。
    爸能为你做的,就是准备好最后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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