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
    裴小军的指尖,在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轻敲著。
    声音沉闷,像是远方战场传来的鼓点。
    桌面上,摊著一份刚刚由张思德送来的加密情报。
    情报很短,来自那个已经被扔进大风厂这潭浑水里的特种兵王,王猛。
    文字简练,却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目標人群已完成战斗动员,以废弃钢材、水泥块於厂区门口构筑街垒,高近三米。”
    “核心人物陈岩石,组织护厂队,手持钢管、铁锹,分班固守,决心明確,准备武装对抗。”
    “女眷已进驻厂区,生火造饭,准备长期对峙。”
    “衝突,一触即发。”
    裴小军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没有浮现出王猛用文字描述的画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更加惨烈,更加鲜血淋漓的景象。
    那是他作为穿越者,在前世的记忆里,被《人民的名义》这部剧深深烙下的,那场著名的“一一六”大火。
    冲天的火光,烧红了京州的夜空。
    悽厉的惨叫,工人们绝望的哭喊,消防车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还有那三十八个躺在医院里,被严重烧伤的护厂队队员。
    以及,那个被大火活活吞噬的,可怜的老员工。
    那场大火的起因是什么?
    强拆!
    是山水集团的保安,在黑夜的掩护下,开著推土机,野蛮地冲向了工人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最后防线。
    是履带与血肉的碰撞,是绝望与暴力的衝突,最终点燃了那致命的火星。
    裴小军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到眼前这份情报上。
    陈岩石。
    护厂队。
    街垒。
    武装对抗。
    歷史的轨跡,何其相似。
    所有酿成那场滔天大祸的要素,都已齐备。
    只差一根导火索。
    只差一个,强拆的命令。
    “小张。”
    “到。”
    “把今天下午,瑞金省长批覆的那份,京州市关於大风厂问题的解决方案,给我调出来。”
    张思德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几秒钟后,省政府办公厅的红头文件电子版,出现在了裴小军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裴小军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越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越过那些看似周全的条款,死死地,锁在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沙瑞金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以及,签名旁边那个硕大的,刺眼的,用红色墨水签批的两个字。
    “同意。”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裴小军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
    他的手指,在滑鼠上缓缓滑动,將文件放大。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关键的,被刻意模糊化的字眼上,反覆咀嚼。
    “……对持股工人的补偿,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为保证光明峰项目整体进度,此项工作须儘快解决……”
    酌情处理?
    儘快解决?
    裴小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那些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把手里那点股权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工人来说,“酌情处理”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看我们心情给钱”。
    对李达康那种眼里只有gdp,行事作风向来霸道强硬的官员来说,“儘快解决”这四个字,就是省里下发的,可以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的“尚方宝剑”。
    以沙瑞金在汉东经营多年,在地方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政治经验,他会看不出这份方案里,那几乎是写在脸上的巨大风险?
    他会不知道,这份方案一旦公布,会立刻点燃工人们的怒火?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甚至就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一个清晰无比的,环环相扣的连环毒计,在裴小军的脑中,缓缓展开了它狰狞的全貌。
    古泰在京城受辱,顏面扫地。
    这对翁婿,咽不下这口恶气。
    一计不成,又生二计。
    在官场权谋上占不到便宜,那就换一个战场。
    一个更阴险,也更致命的战场。
    群体性事件。
    大风厂,就是他们精心挑选的,那个完美的火药桶。
    沙瑞金用一份看似公允,实则处处是陷阱的方案,默许甚至鼓励李达康去点燃这个火药桶。
    只要李达康的强拆队伍一进场。
    只要推土机的履带,压倒大风厂那堵破旧的围墙。
    只要衝突一爆发,见了血。
    那么,一场无法控制的,会迅速席捲全国舆论的群体性风暴,就会在汉东,在京州,轰然爆发。
    到那个时候,沙瑞金会怎么做?
    裴小军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画面。
    他会立刻以“被新书记高压的工作作风,打击得心力交瘁,旧病復发”为由,向中枢递交一份情真意切的病假报告。
    然后,他会住进省立医院最高级的干部病房,彻底放手,当一个完美的甩手掌柜。
    他会把这个已经烧到了房顶,隨时可能爆炸的烂摊子,这个烫手到足以融化钢铁的山芋,完完整整地,甩到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面前。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面对著几百上千个红了眼的工人,面对著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舆论,面对著李达康、高育良这些“躺平”看戏的老同志。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能怎么办?
    强硬弹压?
    正好坐实了“脱离群眾,作风粗暴”的罪名。监察系统的同志,恐怕第二天就会进驻汉东,调查自己有没有“滥用警力”。
    妥协退让?
    拿国家的钱去安抚工人?那就是“和稀泥”,是“懒政”,更是导致“国有资產流失”。这顶帽子,同样能压死人。
    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万丈深渊。
    好一个釜底抽薪。
    好一招引火烧身。
    裴小军的胸中,没有惊慌,反而涌起了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愤怒。
    沙瑞金。
    古泰。
    你们这对翁婿,为了政治斗爭,为了你们那点可怜的脸面,竟然不惜拿几百个工人的身家性命,当做斗爭的燃料。
    坐以待毙?
    等著李达康去点火,等著沙瑞金甩锅,等著自己被舆论和民意淹没?
    不。
    那不是他裴小军的风格。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被动的防守。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他要做的,不是去当那个焦头烂额的救火队员。
    他要做的,是在火烧起来之前,就把那个纵火的人,连同他手里的火柴,一起扔进深渊。
    他要让沙瑞金和古泰明白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降维打击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一个笑话。
    裴小军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汉东省组织架构图上。
    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方框,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李达康要强拆,靠谁?
    靠京州市公安局。
    但京州市公安局的局长赵东来,是李达康的心腹。
    可赵东来,名义上,要接受省公安厅的垂直领导。
    而省公安厅的一把手,是祁同伟。
    祁同伟这颗棋子,很有意思。
    他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是“汉大帮”的头號干將。
    他也是那个在常委会上,差点被李达康一刀捅死,最后被自己“救”下来的可怜人。
    他更是那个为了一个副省长的位置,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背叛恩师的人。
    他就是李达康强拆计划中,那只扣动扳机的手。
    他也是自己拆除这颗炸弹,唯一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应对策略,在裴小-军的脑中,迅速成型。
    他要將计就计。
    他要把沙瑞金准备的这把火,烧回到他自己身上。
    裴小军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內线电话。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小张,你进来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但那平静的水面下,却隱藏著足以顛覆整个汉东政局的,滔天巨浪。
    “另外,用我的名义,秘密请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记住,是秘密。而且,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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