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窗外的风声却未停息,带著深秋入冬的寒意,呜咽著穿过光禿禿的枝椏。
    寢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窗外那萧瑟的世界隔绝开来。
    褚临並未安睡,他只是侧躺在姝懿身边,一手支著头,目光沉沉地描摹著她恬静的睡顏。
    那几张从“青蛇册”上撕下的残页,像烙铁一般烫在他的脑海里。
    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姜家的血,每一个名字都指向那张盘根错节、意图顛覆他江山的大网。
    他的胸中翻涌著滔天的杀意,却在面对怀中这个毫不知情的女子时,尽数化作了密不透风的守护欲。
    他必须忍,必须等。
    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將这些人连根拔起,还她一个清白乾净的天下。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沉重气息,睡梦中的姝懿忽然蹙起了眉头,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不要……”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抓著锦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褚临心中一紧,连忙俯下身,想要將她唤醒。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姝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在梦魘中剧烈地挣扎著。
    “火……好大的火……”她双目紧闭,眼泪却从眼角不断滑落,“阿娘……爹爹……不要走……”
    眼前是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夜空。
    灼热的空气烫得人无法呼吸,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房梁倒塌的巨响、还有人们惊恐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浓烟滚滚的迴廊里奔跑,小小的身子一次次被撞倒。
    她想哭,却被烟呛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妇人將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带著她最熟悉的桂花香。
    妇人哭著,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喊著一个名字。
    “姝儿……我的姝儿……快跑……跑出去,活下去……”
    “姝儿!”
    “不——!”
    姝懿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喊一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未散的恐惧与茫然。
    “娇娇!”
    褚临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立刻將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將她完全包裹。
    “別怕,朕在这儿。”他宽厚的大掌一下一下地轻拍著她汗湿的后背,声音因心疼而变得沙哑,“只是个梦,都过去了,没事了。”
    姝懿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紧紧抓住褚临胸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此刻依旧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
    “陛下……”她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我梦见……梦见好大的火,好多人……都在哭……”
    “朕知道,朕知道。”褚临將她抱得更紧,让她整个人都蜷缩在自己怀里,脸埋在自己的颈侧,试图用自己的气息盖过那些虚无的恐惧。
    “別看梦,看朕。”他低头,温热的唇瓣贴上她冰凉的额头,语气极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些都是假的,朕才是真的。感觉到了吗?朕抱著你呢。”
    姝懿在他怀里,感受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终於一点点平復下来。
    可梦里那个名字,却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姝儿……”她喃喃自语,抬起一双泪眼朦朧的眸子,怔怔地看著褚临,“陛下,我刚刚在梦里,听见有人喊我姝儿。那个人……她抱著我,哭得很伤心。”
    她抓著他的手,急切地追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回家的路:“陛下,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叫姝儿?”
    褚临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知道,那是她尘封的记忆,正在一点点甦醒。
    可这甦醒的过程,太过痛苦,太过残忍。
    他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
    他看著她眼中那脆弱的希冀与惶恐,心疼得无以復加。
    他伸出拇指,一点一点,极其温柔地擦掉她长睫上掛著的湿意,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哭什么?”他故意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夸张的疼惜,“你哭一下,朕的心都要碎了。到时候谁来疼你?”
    姝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吸了吸鼻子,带著浓浓的鼻音反驳道:“陛下又夸张。”
    “朕从不夸张。”褚临低笑一声,俯身在她湿润的眼角落下极轻的一吻,那吻带著一丝咸涩,却又无比虔诚,“朕对你,最真。”
    他捧著她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朕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姝儿是谁。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娇娇,是你肚子里这个小傢伙的娘亲。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柔:“过去的事,若是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有朕在,你的过去,朕替你担著;你的將来,朕给你铺好。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安安心心地待在朕身边,好不好?”
    姝懿心中的那股执念与恐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依赖与安心。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龙涎香。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褚临感受到她的顺从,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他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抱著她躺下,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大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就在姝懿渐渐有了睡意,即將再次沉入梦乡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褚临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小心翼翼地將姝懿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掖好被角,才起身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外间,李玉正躬著身子,神色焦急地候著。
    “何事?”褚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被打扰的冷意。
    “回陛下,”李玉连忙道,“是……是吴妈。她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说……说瑞王殿下昨日来过,她便一直闹著要求见陛下,说是有一样姜家的要紧遗物,必须亲手交给您。”
    “遗物?”褚临眸光一闪。
    “是。”
    李玉从袖中捧出一只用锦帕包裹著的东西,双手呈上,“那婆子说,此物乃是姜家小姐自幼使用的贴身之物,上面有姜家的印记。她怕夜长梦多,求奴才无论如何也要呈给陛下御览。”
    褚临接过锦帕,缓缓打开。
    只见帕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柄小巧的银匙。
    那银匙样式古朴,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养了许多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银匙的顶端,精巧地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梅花。
    褚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姝懿手腕內侧那颗宛如梅花瓣的红痣,想起她无师自通做出的那道梅蕊酥,想起那个刻著梅花纹路的旧模具。
    一切的线索,在这一刻,都指向了这朵梅花。
    他將银匙翻过来,借著从內殿透出的微光,隱约看到那光滑的匙柄背面,似乎刻著一行极细小的字。
    褚临拿著银匙,走到烛台前,仔细辨认。
    只见那上面,赫然刻著四个娟秀却风骨天成的小字——
    清慎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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