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总比京城要多几分任性。
    白日里还晴得明晃晃的,荷塘上风平浪静,到了傍晚,远处的山影却忽地沉了,云层层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水云间的廊下掛著一串风铃,只偶尔轻轻晃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姝懿午后用了些清淡的汤水,便坐在廊下消食。
    她身子渐重,走动久了小腿便会发胀,是以褚临这几日总由著她慢慢来,不许她逞强。
    廊边摆著一张竹榻,榻上铺著软垫和薄毯,姝懿倚著靠枕,手里拿著一柄小小的团扇,扇得极慢。
    雪糰子也跟著来了。
    小傢伙腿上伤口已结了痂,被春桃抱著放在榻旁的小竹篮里,竹篮里垫著乾净的软布。
    它原本还很精神,见姝懿伸手逗它,便抬爪去够那根繫著细绸的小棍子,够著够著就趴了下去,眼睛半眯著,发出呼呼声。
    褚临坐在廊下的矮几旁,手里虽摆著摺子,却没怎么翻动。
    行宫里清静,密奏送得也少,他多半时候只是装装样子,免得外头有人觉出他“病中仍勤政”的假象里藏著太多余裕。
    他真正的心思,全在姝懿身上。
    她抬手扇风的动作稍微快了些,他就皱眉;她换个姿势,他就伸手托住她的腰;雪糰子一动弹,他也要侧目看一眼,仿佛那白毛畜生一爪子就能抓坏他心尖上的人。
    “陛下。”姝懿忽然轻轻吸了口气,鼻尖微动,“好像要下雨了。”
    褚临抬眼,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荷塘尽头的天际,果然压著一线乌青。
    风从山谷间涌来,带著潮湿的凉意,吹得荷叶齐齐一颤,边缘翻起细细的波浪。
    “你嗅得倒灵。”褚临淡声道,隨手將摺子合上,起身走到她身旁,“凉了便进屋。山里雨急,来得快。”
    姝懿却不急著进屋,反而有些新奇地望著天:“宫里下雨,总被高墙困著,只听得雨声,瞧不见雨势。这里不一样,天像是要压下来似的,倒叫人……心里空落落又欢喜。”
    褚临听她说“空落落”,眉心一紧,下意识將她的肩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更低:“空落落什么?朕在。”
    姝懿抿唇笑了笑,没再继续。
    她並非真伤感,只是怀著身孕,总容易被天地的变化牵动心绪,见风便想风,见雨便想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轰——”
    雷声滚过山谷,回音在竹海间绕了几圈,才渐渐散去。
    雪糰子被惊得“喵”地叫了一声,毛都炸开了,缩进竹篮角落里,只露出一双蓝眼睛惊惶地望著四周。
    姝懿心疼,伸手去安抚它:“別怕,不打你。”
    褚临看见那猫儿往姝懿手心里钻,脸色立刻沉了半分:“叫人把它抱进去,別在这儿吵。”
    春桃早在一旁候著,连忙上前把竹篮抱起:“是,娘娘,奴婢抱它回去。”
    雪糰子被抱走后,廊下顿时清净了,只剩风声渐紧。
    第二声雷落下时,雨也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荷叶上“噗噗”作响,紧接著雨势骤然大了,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水珠在荷叶上跳成一片白雾。
    天地间一瞬间模糊起来。
    “真下了。”姝懿轻声道,目光被那片雨幕吸住。
    褚临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这般静听,也是一桩难得的奢侈。
    他向来不爱雨。
    在宫里,雨意味著湿冷,意味著旧疾隱隱作痛。
    可如今,雨落在行宫的荷塘上,成了姝懿眼底的欢喜。
    他不愿扫她兴,便也陪著她看。
    只是雨里风也跟著起了。
    廊下虽遮得住雨,却遮不住湿冷的风。
    姝懿穿得单薄,肩头很快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她却还浑然未觉,只盯著荷塘出神。
    褚临眼底一沉,转身取过掛在廊柱上的外袍。
    那外袍是玄色的,料子厚而不闷,原是他对外装病时常披著的那件。
    他拎起袍子抖了抖,替姝懿披上。
    “陛下……”姝懿回神,刚要推辞,“这袍子厚,妾身不冷——”
    “披著。”褚临只吐出两个字,语气不重,却不容她反驳。
    他將袍领拢紧,又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收。
    姝懿被他抱得紧,鼻尖贴在他胸前衣料上,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夹著一点火烤鱼那夜残留的炭火味——像是这几日的日常,被他一件袍子统统裹了起来。
    风从廊外吹来,带著雨丝与凉意,却都被褚临挡在背后。姝懿只觉身前温暖,背后是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连心都安定了几分。
    “看雨便看雨,別把身子看凉了。”褚临低声道,“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姝懿抬手,覆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料感受那圆润的弧度,眼神柔软下来:“嗯。”
    雨声越来越密,几乎要把人的话吞没。
    褚临索性不说了,只抱著她。
    姝懿靠在他怀里,听著雨声,忽然想起前几日他为她揉腿时那句“熬什么熬”。
    这人嘴上硬,心里却比谁都软。
    她仰起头,轻声问:“陛下这样抱著,不累吗?妾身如今可重了。”
    褚临垂眼看她,眸色深沉:“娇娇再重,朕也抱得住。”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又胡思乱想,语气放缓些:“更何况,朕抱著你,心里才安。”
    姝懿听得心头一热,偏又想逗他:“陛下不是说自己畏寒、身子虚吗?这会儿倒像个铁打的。”
    褚临眉梢微挑,冷哼一声:“朕是虚在外头,不虚在你这儿。”
    姝懿被他这句说得脸颊发烫,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陛下又不正经。”
    褚临捉住她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压得更低,像雨夜里贴耳的呢喃:“朕对旁人正经得很,只对你不必。”
    姝懿心里甜得发胀,忽然觉得这雨不再只是雨,而是给他们二人做了幕布,將外头的世事纷扰尽数隔绝。
    廊下这一方天地,便只剩他们。
    风又吹来一阵,荷叶被打得更响。
    雨点砸在荷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有几滴飘进廊下,落在姝懿的手背上,冰凉一瞬。
    褚临眼神一沉,立刻將她往怀里裹得更紧,半边身子微微侧过去,几乎用自己的肩背挡住廊外来风的方向。
    “还说不冷?”他低声斥,语气里却只有心疼。
    姝懿笑著摇头:“不冷了,陛下把我裹得像粽子。”
    褚临却不觉得好笑,抬手摸她后颈,確认不凉,才稍稍缓了脸色:“若是受了风,夜里又要闹。”
    他说的“闹”,不只是她身子不適,也是腹中孩子可能不安分。
    自从那夜第一次明显胎动后,褚临对“惊扰”二字格外敏感,连一阵冷风都不肯放过。
    姝懿看著他紧张的模样,心里柔得像被雨水浸过的棉絮。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頜:“陛下也別淋著风。您肩上都湿了。”
    褚临低头,见她眼底真切的关心,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担子扛在自己身上,极少有人这样细细问他一句冷不冷、湿不湿。
    “朕无碍。”他顿了顿,还是將袍角往自己肩上掖了掖,算是听她的,“你別操心朕。”
    姝懿“嗯”了一声,忽然又道:“陛下,雨这么大,今夜怕是要歇得早。”
    褚临应了一声:“早些睡。朕还要给你揉腿。”
    姝懿脸热,故意转开话头:“陛下日日揉,倒像是医女。”
    “医女哪有朕细心?”褚临淡淡道,“医女揉腿是为治症,朕揉腿……是为你舒坦。”
    他说得平淡,姝懿却听出了里头的情意。
    她低头看著自己小腹,轻轻嘆了口气:“这孩子將来若是知道父皇这样疼母妃,定要骄纵。”
    褚临闻言,嗤笑一声:“骄纵便骄纵。朕的孩儿,不必学会討好谁。只要不欺负你,隨他怎么骄纵。”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嚇坏那些讲规矩的老学究。”
    “朕怕他们?”褚临冷冷一笑,隨即又低下头,贴著她的髮鬢,声音温得不像话,“朕只怕你受委屈。”
    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玉打著伞从迴廊尽头快步过来,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他在廊下收了伞,水珠顺著伞骨滴落成串。
    他走近几步,见帝妃相依,便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了这一刻的寧静。
    “陛下。”李玉躬身,“山下送来一封急递,玄甲卫那边……说是雨太大,外头的动静暂歇了。请陛下示下。”
    褚临眼底的柔色一瞬间收敛,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淡淡问:“娇娇可听见了?”
    姝懿心里一紧,却还是装作不明白,只轻声道:“妾身只听见雨声。”
    褚临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抚著,没有多说什么。
    “放著。”褚临对李玉道,“明日再议。今夜守好水云间,別让任何杂音进来。”
    “是。”李玉应下,退至廊外阴影处候著。
    雨声依旧。
    褚临重新收回心神,將姝懿抱得更紧些。
    “陛下是不是有事要忙?”姝懿小声问,语气里没有怨,只是关切。
    “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褚临低声道,“雨夜里,你最容易著凉。朕今夜只陪你。”
    姝懿心口一软,轻轻点头。
    她靠著他的胸膛,听著雨打荷叶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雨像是老天也在替她们遮掩——遮住了宫墙外的算计,遮住了暗处的刀光,遮住了未来或许会来的风波。
    至少此刻,岁月静好。
    雨下得更大了。
    姝懿忽然觉得腹中一动,像孩子也被这雨声逗醒了似的。
    她轻轻“呀”了一声,手覆上小腹。
    褚临立刻低头:“他动了?”
    姝懿点头,眼眸里盛著笑:“宝宝也在听雨。”
    褚临沉默片刻,忽然低下头,隔著衣料,在她肚腹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虔诚得像在拜一尊神明。
    “听著。”他对腹中孩子低声道,“你母妃喜欢这雨声,你便乖些,別闹她。等你出来,朕再带你听更大的雨,听雷,听竹林风。”
    姝懿忍不住笑:“陛下是在跟他立约。”
    “朕从不失约。”褚临抬眼看她,眸色深沉而坚定,“对你亦然。”
    廊外风雨如晦,廊內却暖意繾綣。
    褚临將外袍拢得更紧,把姝懿整个人裹进怀里。
    雨声一阵阵落下,荷塘里水雾升腾,灯火映在两人相依的剪影上,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散。
    这一夜的暴雨,来得凶,去得也未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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