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华黎拿起图册。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格式规整、栏目清晰的表格。
    牲畜数量分公母幼、草场情况列明范围与载畜、增减数字旁標註著简洁的原因符號,疑点处则以特殊標记並附有简短分析。
    “这个怎么看?”木华黎问道。
    苏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声解答道:“这些是数目,这些是类別,还有这些......”
    木华黎听完解答,再看过去,也不由得显露出震惊之色。
    且不提和往年那些杂乱无章、需要费力解读的旧记录相比,眼前之物清晰得让人不敢相信。更重要的是,从这些表格上可以简单清楚的看到数目的增减对比,这对於每次战爭过后的统计,也是非常有效的。
    木华黎想著之前每次战爭过后的清点,就感觉头疼。眼前这所谓的表格,好像提供了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木华黎没有立刻讚嘆,而是又抽出那份《陈情》快速瀏览。
    和表格相比,这份文件丁鸿渐才是真正用心了。
    丁鸿渐其实对於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明白,他不可能上阵杀敌,这种事他做不到。所以战將是不可能了,最多当个在后面指挥的將军。起码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丁鸿渐想在即將扩张的部落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才能,那就只能想办法往文官上靠了。
    好消息就是,现在铁木真手下的猛將不少,但拿得出手的文官却少得可怜,这就是丁鸿渐的机会。
    所以这份《陈情》丁鸿渐真的是用尽了浑身解数。
    从横向对比,到竖向对比,从部落內的问题,到部落外的威胁。甚至还简单描写了当今天下的局势,把克烈、乃蛮部落分析了一下,还提到了金国、西辽、西夏、南宋的国情。
    至於怎么知道的这些,问就是通过部落的资料,和曾经读过的各种典籍分析的。铁木真是实用主义者,对於这些肯定是不会在意的。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陈情》那就是一个歷史爱好者在大放厥词。但是放在此时的时代背景,无异於草原版的《出师表》啊!
    这些大的国与国关係,目前还不是木华黎考虑的。所以他著重在看部落数据的分析。
    上面不仅匯总了核心的数目,更直接点出了数个从中分析的关键问题。比如某部牲畜存栏,与草场承载力明显不匹配的风险。比如某一块草场界线模糊,相邻的两部未来可能產生纠纷的隱患。还有以及通过数据对比,发现某些鄂托克可能存在的瞒报或少报的疑点。
    关键点在於,每一条问题后面,都附有数据支撑和初步的核查建议。
    木华黎的眉头渐渐锁紧,不是不悦,而是全神贯注的审视。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那些清晰的数据上划过,目光又转向那些暴露出来的尖锐问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羊皮。
    帐內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灯影偶尔的晃动。
    良久,木华黎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激动到鬍子微颤的苏德脸上,然后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神情平静的丁鸿渐。
    “这些......”木华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湍流:“这些是你们弄出来的?”
    苏德並不邀功:“是斯日古冷的办法,我只是採纳了而已。那份《陈情》则全是斯日古冷所写,没有其他人协助。”
    丁鸿渐说道:“有苏德书记官倾力协助,及眾书记员昼夜赶工,方能初步釐清直属部眾的核心数目。此法虽然清晰,但是初创粗糙,诸多细节尚待完善。”
    “所以说,核心还是你。这时候再谦虚,只会让人觉得扭捏了。”木华黎微微頷首,看向丁鸿渐:“很好,本以为这些要断断续续处理两个月,没想到你十天不到,就解决了大问题。不仅理清了帐目,还挖出了这么多埋在烂帐里的骨头。”
    丁鸿渐不知道怎么说,谦虚到底是对还是错啊?於是只好说道:“大汗给了我十天,不敢懈怠,幸不辱命。”
    “可別乱说,大汗的意思是,给你十日在大营初步熟悉,待你领地安顿后,此事仍需继续兼顾。”木华黎笑的意味深长:“你方才说不敢懈怠,所以是理解成必须在十日內做出成果?那么这法子,是你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早有成算,只是被这期限逼急了,不得不拿出来的?”
    问题陡然尖锐起来。
    丁鸿渐心中一凛,抬眼正对上木华黎的目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苏德在一旁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木华黎抬手制止。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鸿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因为这个问题极刁。
    若是回答早有成算,为何先前不提?是否想藏私,然后想待价而沽?
    若是回答被逼应急,且不说这么精妙的办法怎么可能仓促想出,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不是意味著,丁鸿渐这个人必须要经常打压,才会想出办法?这是给自己添堵。
    这个问题很尖锐,回答不好就显得別有用心了。
    苏德不明所以,帮著求情:“將军,斯日古冷他......”
    木华黎摆摆手,声音冰冷道:“回答我,就现在!”
    丁鸿渐咬咬牙,压住狂跳的心臟。回想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在明处,每一步都为了立足所以展现价值,並没有逾越,没有暴露不合时宜的东西。展现出来的,只有才华,並没有其他问题。
    要是他什么都藏著掖著,那样在草原死的才快。
    这一刻真的是被逼急了,丁鸿渐不知道木华黎为什么忽然翻脸,明明之前还赠刀。
    但丁鸿渐却也不是窝囊的人,而且他断定就算木华黎莫名其妙的看自己不顺眼,可是没有铁木真的意思,他没资格处死自己。
    只要不死,就有办法,大不了挨鞭子,反正肯定不能跪倒求饶!
    丁鸿渐看向木华黎,这一次目光没有迴避,態度也不復之前的恭顺,说道:“回將军,我接手部落那些杂乱记录的第一日,就觉得现在的办法效率低下,难以完成大汗与將军所託。於是便开始思索如何改进,並隨手勾画尝试,结合一些前人的办法,想到了用表格的方式。苏德书记官可证明,次日我才拿出表格与他商討,我並没有藏私。请將军明鑑!”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甚至语气上,都带著几分明显的不悦。
    苏德紧张得额头冒汗,看看木华黎,又看看丁鸿渐,不知道如何开口。
    木华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如寒潭般盯著丁鸿渐,时间长得让人窒息。
    丁鸿渐咬咬牙,目光丝毫不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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