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瀰漫,热气蒸腾。
    苏长安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光洁的额头,死死盯著那个背对著她的身影。
    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
    完了。
    这回真完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谁能想到这化龙池的药劲这么大,直接把她给煮成了人形?
    关键是,这也没个预兆啊!
    连件衣服都没给留!
    “陈玄!”
    苏长安咬著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陈玄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双平时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正死死扣著池边的岩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白。
    晃眼的白。
    还有那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没看见。”
    陈玄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放屁!”
    苏长安气得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没看见你耳朵红什么?都快滴出血来了!”
    陈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
    滚烫。
    確实烫得嚇人。
    “水热。”他嘴硬。
    “热你大爷!”苏长安骂骂咧咧,“赶紧把你的外袍扔过来!快点!”
    陈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
    他伸手抓过岸边那件打满补丁的黑色大氅,也没敢回头,直接往身后一拋。
    大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確地落在苏长安头上,把她盖了个严实。
    苏长安手忙脚乱地把大氅裹在身上。
    虽然湿了水的大氅沉甸甸的,贴在身上也不舒服,但好歹有了点安全感。
    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池壁上。
    “转过去!不许回头!”
    苏长安警惕地盯著陈玄的后脑勺,“谁回头谁是狐狸!”
    陈玄没动。
    他就那么背对著她坐著,任由温热的池水漫过胸口。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长安觉得这气氛太尷尬了。
    必须得说点什么。
    得把这逆子的注意力转移开,得把这曖昧的气氛给打破,得找回她身为“老父亲”的威严!
    “咳咳。”
    苏长安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儿啊。”
    “想当年,你刚被衝进洞窟的时候,也是这么光溜溜的。”
    “那时候你才多大?跟个瘦猴似的,肋骨根根分明,看著就让人心疼。”
    “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给你洗澡,给你穿衣,哪样没见过?”
    “所以啊,咱们都是男人……哦不对,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就跟去大澡堂子搓澡一样,没啥大不了的。”
    “你別多想,也別有什么非分之想,懂不懂?”
    苏长安一边说著,一边偷偷观察陈玄的反应。
    陈玄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眼角眉梢都染著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燃著一团火。
    一家人?
    搓澡?
    这只狐狸,还真是会自欺欺人。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嗯?”苏长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现在,是女的。”
    陈玄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是男人。”
    苏长安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团,虽然裹著大氅,但那触感骗不了人。
    確实是女的。
    而且还是个身材很有料的女的。
    “女的怎么了?”苏长安梗著脖子嘴硬,“女的就不能当你爹了?一日为父,终身为父!这辈分不能乱!”
    陈玄轻笑一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
    “爹。”
    这一声“爹”叫得百转千回,听得苏长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逆子。
    绝对没安好心!
    “你……你別乱叫!”苏长安缩了缩脖子,“正常点说话!”
    陈玄没再说话。
    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这水也是热的。
    根本浇不灭心里的火。
    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身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十三年的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触手可及。
    “苏长安。”
    他又喊她。
    “干嘛?”苏长安没好气地回道。
    “以后別变回去了。”
    陈玄看著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这样挺好。”
    苏长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没有锋利的爪子,也没有厚厚的肉垫。
    “好个屁。”
    苏长安撇撇嘴,一脸嫌弃,“没毛,冷颼颼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而且这皮太嫩了,磕著碰著就疼,哪有狐狸皮结实?”
    “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惆悵,“变成人了,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让你背著?还怎么赖在你怀里睡觉?”
    陈玄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划动。
    “我背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管你是人是狐,我都背。”
    “赖一辈子都行。”
    苏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逆子。
    情话技能是不是点满了?
    怎么每一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切,谁稀罕。”苏长安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嘟囔,“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等你以后娶了媳妇,指不定就把我扔哪座山沟沟里去了。”
    哗啦——
    水声突然变大。
    苏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的水流一阵涌动。
    紧接著。
    一具滚烫的躯体贴了上来。
    “陈玄!”
    苏长安惊呼一声,刚想回头,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死死箍住。
    陈玄转身了。
    但他没鬆手。
    反而把她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她后背上。
    隔著湿透的大氅,苏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颗跳动得剧烈的心臟。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著她的后背,也撞击著她的耳膜。
    “你……你干嘛!”
    苏长安慌了,两只手死死抓著陈玄的手臂,想要把他掰开,“鬆手!逆子!你要造反啊!”
    “不松。”
    陈玄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激起一阵战慄。
    “不是说冷吗?”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著一丝耍赖的味道,“我给你暖暖。”
    “暖你大爷!”
    苏长安脸红得快要滴血,“这是暖暖吗?你这是占便宜!我要报官抓你!”
    “这里没官府。”
    陈玄蹭了蹭她的脖颈,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狐狸身上的奶香味。
    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勾人的女儿香。
    让他有些上癮。
    “只有我们。”
    陈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勒得苏长安有些喘不过气,“苏长安,你是我的。”
    “从小就是。”
    “变成人也是。”
    苏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这逆子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这么……不要脸?
    “陈玄,你给我听著!”
    苏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凶狠的架势,“我是你长辈!是你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而且……而且我现在没穿衣服!你就这么抱著,成何体统!”
    陈玄没理会她的抗议。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原本有一颗九尾天狐的残魂珠子,现在已经彻底融化,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还疼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
    苏长安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骂词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刚才那种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確实让她差点崩溃。
    但现在……
    被这个滚烫的怀抱包裹著,那种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不……不疼了。”
    苏长安的声音软了下来,也没刚才那么凶了。
    “那就好。”
    陈玄闭上眼,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温度。
    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不疼。
    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当一辈子的逆子,哪怕是被她骂一辈子,他也认了。
    “陈玄。”
    苏长安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这小子的手好像有点不老实,正在往上挪。
    “你手往哪放呢?”
    苏长安一把按住他的手,咬牙切齿,“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爪子剁了餵狗!”
    陈玄动作一顿。
    他睁开眼,看著苏长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没乱动。”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在检查你的经脉,看看有没有留下暗伤。”
    “检查经脉需要摸肚子?”苏长安气笑了,“你家经脉长肚子上?”
    “丹田在肚子上。”
    陈玄理直气壮,“我是怕那颗珠子没消化完,万一炸了怎么办?”
    “炸你个头!”
    苏长安一肘子顶在他胸口,“起开!热死了!”
    陈玄闷哼一声,却还是没鬆手。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长安。”
    “嗯?”
    “你真好看。”
    苏长安浑身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以前这小子只会说“这狐狸真肥”、“这毛真顺”,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废话。”
    苏长安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老娘天生丽质,倾国倾城,那是你以前眼瞎没发现。”
    “嗯,我眼瞎。”
    陈玄顺著她的话说,“以前只把你当爹,现在才发现……”
    “发现什么?”苏长安警惕地问。
    “发现……”
    陈玄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蛊惑人心,“这软饭,確实挺香的。”
    苏长安:“……”
    这逆子。
    没救了。
    彻底长歪了。
    “滚滚滚!”
    苏长安恼羞成怒,拼命挣扎起来,“谁让你吃软饭了!赶紧给我鬆开!我要穿衣服!”
    陈玄这次没再坚持。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著苏长安。
    哪怕隔著大氅,哪怕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那种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依然让苏长安觉得如芒在背。
    “转过去!”
    苏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玄耸了耸肩,听话地转过身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苏长安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哪里是养了个儿子?
    这分明是养了个狼崽子!
    而且还是个隨时准备把她拆吃入腹的色狼!
    苏长安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完了。
    这回是真的引狼入室了。
    以后这漫漫修仙路,怕是不好走了啊……
    “陈玄。”
    苏长安一边爬上岸,一边恶狠狠地警告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
    “你就怎样?”陈玄背对著她,声音里带著笑意。
    “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写成书,发遍整个宗门!”
    陈玄:“……”
    算你狠。
    《浣溪沙·化龙池畔》
    灵池水暖洗凝脂,雾散香凝见玉姿。
    逆子欺身查经脉,软饭硬吃正当时。
    羞红耳根难遮掩,宽袍更显媚骨痴。
    从此狐身成往事,一生只做一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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