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风没个停歇时候,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陈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头顶上那个白乎乎的毛球也不安分,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偶尔还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唧。
    “稳著点!”
    苏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听著像是没睡醒,“顛得老娘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陈玄伸手扶了一下头顶,把那个毛球往下按了按,塞进领口里。
    那里暖和,也没风。
    “雪太厚。”陈玄解释了一句,声音沙哑。
    苏长安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著。
    现在她是真的虚。
    为了捏这个身外化身,还硬闯了封印,本体那边估计已经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
    这点分魂也是弱得可怜,连化个人形都费劲,只能维持这个球样。
    “还得走多久?”苏长安问。
    “三天。”
    “三天?”苏长安在怀里炸了毛,“你要饿死我啊?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野耗子都没有。”
    陈玄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掰了一小块,递到领口。
    苏长安探出那个尖尖的小嘴,闻了一下。
    嫌弃地扭过头。
    “不吃。”
    “只有这个。”陈玄说,“前面有个驛站,到了给你买肉。”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现在的眼睛就是两条缝,根本看不出眼白。
    “我是妖,我不吃这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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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缩回脑袋,“你自己吃吧,多吃点,瘦得跟个猴似的,硌得我肉疼。”
    陈玄的手僵了一下。
    他把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没味道,还剌嗓子。
    但他吃得很香。
    以前在那个洞窟里,苏长安给他做的饭虽然难吃,但那是热乎的。
    那是家的味道。
    现在这饼子,是活著的味道。
    “这几年,过得咋样?”
    苏长安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没刚才那么冲了。
    陈玄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好。”
    “好个屁。”
    苏长安骂了一句,“当我瞎啊?你那手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还有你背上那把剑,都卷刃成锯条了,你拿它砍石头了?”
    陈玄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断剑。
    那是他在宗门大比上贏回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跟了他三年。
    为了这把剑,他断了三根肋骨。
    “练功练的。”陈玄说。
    “练功?”苏长安冷笑一声,“练功能把身上练出一股子死人味?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我闻得清清楚楚,那是血腥气,洗都洗不掉。”
    陈玄沉默了。
    他不想说。
    不想说这五年他是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不想说他是怎么为了那块补天石,被一头五阶妖兽追杀得满山跑。
    不想说他在宗门里是怎么被人踩在脚下,又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踩回去的。
    那些事太脏,太累。
    苏长安是那个乾乾净净的九尾狐仙,虽然嘴毒了点,但她不该听这些。
    “说话!”
    苏长安在他胸口挠了一爪子,“哑巴了?”
    陈玄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毛球。
    “真挺好的。”
    他扯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没人敢欺负我。”
    苏长安没说话。
    她从领口钻出来,顺著陈玄的胳膊爬到他手背上。
    那只手很粗糙,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刀伤。
    看癒合的程度,应该是半年前留下的。
    苏长安伸出舌头,在那道疤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颳得皮肤有点痒。
    陈玄浑身一颤,想把手缩回去。
    “別动。”
    苏长安按住他的手,“脏死了,给你消消毒。”
    陈玄不动了。
    他看著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毛球,趴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舔著。
    眼眶有点热。
    这女人,还是这么傻。
    明明自己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他这点皮外伤。
    “那块补天石,哪来的?”苏长安突然问。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捡的。”
    “放屁。”苏长安抬起头,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他,“北域这穷乡僻壤,能捡到补天石?你当那是路边的鹅卵石呢?”
    陈玄没敢看她。
    “真是捡的……在一个遗蹟里。”
    “哪个遗蹟?”
    “……万兽冢。”
    苏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兽冢。
    那是北域有名的凶地,据说里面埋著上古大妖的尸骨,煞气冲天。
    別说他一个小小的辟府境,就是化相境的大修进去,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你疯了?”
    苏长安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为了块破石头,命都不要了?”
    “我要见你。”
    陈玄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只要能见你,去哪都行。”
    苏长安看著他。
    这小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了。
    他的眼神很凶,像是一头还没长成的狼崽子。
    但在这股凶劲底下,藏著的是把命都豁出去的执拗。
    “傻子。”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
    她重新爬回陈玄的领口,声音闷闷的,“以后別去了,那地方不吉利。”
    “嗯。”陈玄应了一声。
    风又大了些。
    陈玄把大氅裹紧了点,挡住怀里的风口。
    “你现在在哪个宗门?”苏长安问。
    她得摸清楚这小子的底细。
    系统任务里说要帮他夺回至尊骨,那就得知道他现在的靠山硬不硬。
    要是那种三流小门派,她还得费心思给他重新找个地儿。
    陈玄脚下的步子没停。
    “太上忘情宗。”
    苏长安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上忘情宗。”陈玄重复了一遍。
    苏长安这回听清了。
    她整个人,不,整个球都僵住了。
    太上忘情宗。
    这名字她熟啊。
    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神道》这个游戏背景里,太上忘情宗是中洲顶尖的势力之一。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宗门的开山老祖,就是那个把落凤坡当药田,每隔三百年就来收割一次凤凰道果的老不死!
    也就是那个逼得比丘挖心,逼得苏青自爆的幕后黑手。
    更是那个在未来剧情里,一直想要抓九尾天狐炼药的死对头。
    这小子……
    进了贼窝了?
    “你再说一遍?”苏长安从领口钻出来,两只小爪子扒著陈玄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进的是哪个宗?”
    陈玄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
    “太上忘情宗啊。”
    他说,“北域最大的宗门,也是最强的。”
    苏长安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叫什么事?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崽,为了救她,跑去拜了她的死对头为师?
    而且修的还是“太上忘情”?
    这宗门的功法她知道,讲究的是斩断七情六慾,修得一颗无垢道心。
    修到最后,那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杀人机器。
    怪不得这小子现在一脸死相,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合著是练功练傻了?
    “谁让你去的?”苏长安咬牙切齿。
    陈玄摇摇头。
    “我自己去的。”
    “因为他们最强。”
    陈玄看著远处的雪山,眼神很平静,“只有最强的宗门,才有资源让我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救你。”
    苏长安不说话了。
    她看著陈玄那张冷硬的侧脸。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太上忘情宗是个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那里能让他变强。
    为了这个目標,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你师父是谁?”苏长安问。
    “外门没有师父。”陈玄说,“我是靠打上去的,现在是內门首席,过几天就要去中洲参加大比。”
    苏长安鬆了口气。
    还好,还没正式拜师。
    要是真拜了那个老不死为师,这辈分可就乱套了。
    “退了。”
    苏长安斩钉截铁地说。
    陈玄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她,“什么?”
    “我说,把那个破宗门退了!”
    苏长安在他肩膀上跳脚,“那是什么好地方吗?听名字就不吉利!太上忘情,忘你大爷的情!做人要是没感情,那跟石头有什么区別?”
    陈玄皱了皱眉。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苏长安打断他,“老娘说退就退!那种修绝情道的破地方,练多了容易虚你知不知道?”
    陈玄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长安冷哼一声,“我是狐狸精,我懂得多还是你懂得多?那种功法练到最后就是断子绝孙!你还要不要给我养老送终了?”
    陈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太上忘情宗的剑法最快,杀人最利索。
    “听我的。”
    苏长安用那条蓬鬆的大尾巴扫了扫陈玄的脖子,“咱们不稀罕那个破首席。等到了中洲,老娘带你去找更好的。”
    陈玄抿了抿嘴。
    他不想退。
    他在那个宗门里拼了五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资源。
    但看著苏长安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炸毛”的架势。
    他又狠不下心拒绝。
    “好。”
    陈玄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
    苏长安满意了。
    她重新缩回领口,打了个哈欠。
    “这就对了。”
    “那种要把人练成石头的破功法,不练也罢。”
    “咱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要是连疼都不知道了,那活著还有什么劲?”
    苏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玄听著胸口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他摸了摸那把断剑。
    太上忘情。
    他在那个宗门待了四年,確实觉得心越来越冷。
    有时候杀完人,看著地上的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以为这就是变强。
    但今天。
    因为怀里这个热乎乎的毛球。
    他觉得心里那块冻住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点疼。
    但也有点暖。
    “好。”
    陈玄轻声说了一句。
    他加快了脚步。
    风雪里,少年的背影不再那么孤单。
    因为他知道。
    不管前路是太上忘情宗,还是刀山火海。
    只要怀里这个球还在。
    他就还是陈玄。
    那个会哭,会笑,会疼的陈玄。
    此情此景恰如诗云:
    北域寒霜冻骨凉,硬饼难咽路茫茫。
    逆子误入无情道,狐仙怒斥断子方。
    补天石废封门恨,断剑重铸少年狂。
    从此风雪同归去,不问仙途问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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