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云梦泽的雾气却更重了。
    两人没在那处漏风的浅坑多待,顺著岩壁摸索半个时辰,找了个乾燥隱蔽的钟乳石洞。
    洞里黑漆漆的,地上全是碎石和蝙蝠粪便。
    白寅把苏小九安置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自己转身就开始忙活。
    他那只右手还吊在胸前,只能靠左手干活。
    这只老虎是个死心眼。
    他单手抓起那些几十斤重的碎石,一块块往洞外扔。
    清理完石头,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大捆乾枯的香茅草,铺在洞穴最深处那块避风的石台上。
    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用手按下去能陷进半个手掌深,才算罢休。
    苏小九坐在青石上,晃荡著两条腿,看著他忙前忙后。
    白寅额头上全是汗,混著脸上的血污,看著狼狈,动作却利索。
    他甚至还用那把破剑削了个石坑,引了洞顶滴下来的泉水进去,做成个简易的水槽。
    “行了。”
    苏小九跳下青石,走到那堆软草前按了按,“再铺就要顶到洞顶了。”
    白寅站在一旁,侷促的搓了搓手上的泥,“地上凉。”
    “过来。”苏小九没接话,指了指草铺,“坐下。”
    白寅没动,往后缩了缩,“我身上脏,別弄坏了草垫子。”
    “我让你坐下。”苏小九加重了语气。
    白寅身子一僵,老老实实的走过去,在那堆他精心铺好的草垫边沿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苏小九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玉瓶子,是系统奖励的“回春露”。
    “衣服脱了。”
    白寅猛的抬头,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抓紧了领口,“干什么?”
    “上药。”苏小九晃了晃瓶子,“你那伤口再不处理,就要烂在身上了。到时候长蛆了別喊我。”
    “我自己来。”白寅伸手要拿瓶子。
    苏小九手一缩,让他抓了个空,“你右手废了,左手能构得著后背?別废话,脱。”
    白寅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死死攥著领口,就是不鬆手。
    “怎么?害羞?”苏小九凑近了点,盯著他的眼睛,“咱俩都在这洞里过日子了,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不是……”白寅別过头,声音闷闷的,“丑。”
    “什么?”
    “伤疤,丑。”
    他身上那些伤,不光是这次留下的。
    这二十年来,他在死人堆里打滚,身上早就没一块好肉了。
    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狰狞可怖。
    他在那个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听过,佳人爱的是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不是他这种满身烂肉的野兽。
    苏小九愣了一下。
    她看著这只把头埋进胸口的老虎,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劲头突然就散了。
    “白寅。”她喊了一声。
    白寅没应。
    “你的命是我的。”苏小九伸出手,强行掰开他攥著领口的手指,“既然是我的东西,丑不丑,我说了算。”
    手指一根根被掰开。
    白寅没敢用力反抗,怕伤著她,只能任由她扒开了那件破烂的道袍。
    衣衫滑落。
    苏小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副躯体时,呼吸还是滯了一下。
    確实惨烈。
    新伤叠旧伤,刀痕盖剑孔。
    特別是腰腹那一块,被那道士的金网勒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水把褻裤都浸透了。
    “嘶——”苏小九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老虎皮是铁打的?”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碧绿的药液在指尖。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白寅整个人瞬间绷紧,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
    “放鬆点。”苏小九拍了一巴掌他的肩膀,“硬得跟铁板似的,药怎么渗进去?”
    白寅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这简直是酷刑。
    那根纤细的手指带著凉意,在他腰侧最敏感的皮肉上打著圈。
    药液渗进伤口,又疼又痒,顺著神经末梢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味,是一股淡淡的奶香,混著雨后的草木气。
    这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心里的野兽蠢蠢欲动。
    “別乱动。”苏小九按住他想要躲闪的腰,“这药金贵著呢,洒了一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白寅死死咬著后槽牙,两只手抓著身下的乾草,把那堆草抓得稀烂。
    苏小九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只老虎,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上个药倒像是要他的命。
    【叮!目標人物处於极度紧张与兴奋状態,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82。】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
    苏小九嘴角抽了抽。
    兴奋?
    这系统是不是对兴奋有什么误解?
    上完药,苏小九又拿出一块乾净的布条,绕过他的腰身,给他包扎。
    两人靠得极近。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胸口。
    白寅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行了。”苏小九打了个结,退开身子,“这几天別沾水,也別乱动。”
    白寅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整个人虚脱般瘫在草堆上。
    “饿了吧?”苏小九转身去摆弄那堆火,“刚才在河边顺手叉了两条鱼,给你补补。”
    火堆噼啪作响。
    烤鱼的香气很快瀰漫在洞穴里。
    苏小九把烤好的鱼吹凉,撕下一块最嫩的肚皮肉,递到白寅嘴边。
    “张嘴。”
    白寅往后仰了仰,“我自己吃。”
    “你手刚包好,想崩开?”苏小九瞪了他一眼,“张嘴。”
    白寅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又看了看苏小九沾著油光的指尖,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小心翼翼的张开嘴,含住了那块鱼肉。
    舌尖不小心扫过她的手指。
    苏小九像是触电般缩回手,白了她一眼,“属狗的?吃肉还是吃手?”
    白寅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低头嚼著鱼肉,连鱼刺都忘了吐。
    ……
    夜深了。
    洞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
    白寅缩在草铺的一角,睡得极不安稳。
    他在做梦。
    梦里全是血。
    漫天的血,把云梦泽的水都染红了。
    那些道士的剑阵像绞肉机一样压下来,他拼命想跑,却发现自己断了腿,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把巨剑落下。
    “九儿!”
    他猛的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在。”
    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梦里的血色。
    苏小九没睡。
    她看著满头大汗的白寅,嘆了口气。这只老虎看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脆。
    她身形一晃,九条雪白的狐尾凭空显现。
    蓬鬆巨大的尾巴像是一床厚实的绒被,轻轻盖在白寅身上,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白寅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安全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他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其中一条尾巴,把脸埋进那柔软的长毛里,蹭了蹭。
    “娘……”他嘟囔了一句。
    苏小九翻了个白眼。
    行吧,当爹又当娘,这买卖亏大了。
    她靠在白寅身边,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调子。
    那是她在本体记忆里翻出来的安魂曲,专门用来安抚受惊的小妖。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石台上。
    白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他的手正搂著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
    “嗯……”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
    白寅浑身一僵,脑子瞬间清醒。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苏小九身上,脸还埋在人家的颈窝里,一条腿更是大逆不道地压在她的腰上。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寅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的往后一弹。
    “砰!”
    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嘶——”
    这一撞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苏小九被这动静吵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看著贴在墙上当壁虎的白寅,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衫,没好气的骂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我……我……”白寅语无伦次,脸红得快要滴血,“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著了……我……”
    “行了行了。”苏小九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过来。”
    “干……干嘛?”
    “变回去。”
    “啊?”
    “变回原形。”苏小九拍了拍身下的草垫,“这草有点扎人,我想睡个回笼觉,缺个枕头。”
    白寅愣住了。
    他是大妖,是虎煞。
    让人当枕头睡?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西洲还怎么混?
    “快点。”苏小九催促道,“不然我以后不跟你起床了。”
    白寅咬了咬牙。
    一阵白光闪过。
    一只体长三米多的吊睛白额大虎出现在石台上。
    只是这老虎身上缠满了绷带,看著有点滑稽。
    苏小九欢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她在老虎柔软的肚皮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那厚实的毛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阳光的毛绒绒的味道。
    舒服。
    她伸手抓起老虎的大耳朵,揉麵团一样搓圆捏扁。
    “呼嚕……呼嚕……”
    大老虎喉咙里发出了不受控制的震动声。
    白寅羞愤欲死。
    这是老虎的本能,被挠下巴和耳朵就会打呼嚕,他根本控制不住!
    苏小九听著这震天响的呼嚕声,笑得花枝乱颤。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大老虎把头埋进两只前爪里,彻底没脸见人了。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伤势恢復速度异常。检测到上古白虎血脉正在觉醒,建议宿主加大情感刺激力度。】
    中午时分。
    白寅拖著伤体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叼著一片巨大的芭蕉叶。
    叶子里包著一堆红彤彤的果子,个个晶莹剔透,还掛著水珠。
    是朱果。
    这东西长在悬崖峭壁上,旁边通常有毒蛇守护,极难採摘。
    白寅化作人形,把那一包朱果小心翼翼的放在苏小九面前。
    “给你的。”
    他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显然是为了摘这果子弄的。
    苏小九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甜得掉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白寅蹲在洞口,背对著她。
    苏小九偏过头,正好看到他在往嘴里塞东西。
    不是朱果。
    是一截乾枯的树根,还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
    苏小九手里的朱果突然就不甜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寅身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吐出来。”
    白寅嚇了一跳,喉咙一滚,把那块树皮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干嘛?”他拍著胸口顺气。
    “我让你吐出来!”苏小九把手里的半颗朱果摔在他身上,“你就吃这个?”
    白寅捡起那半颗朱果,擦了擦上面的灰,“我是妖,吃什么都行。这树根蕴含灵气,对疗伤有好处。”
    “屁的好处!”苏小九气笑了,“你要是饿死了,谁来保护我?”
    她抓起那包朱果,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到白寅嘴边。
    “吃。”
    “我不爱吃甜的。”白寅偏头躲开。
    “白寅。”苏小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要我餵你第二次吗?”
    白寅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苏小九。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著怒气,也带著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慢慢张开嘴。
    苏小九把朱果塞进他嘴里。
    动作有点粗鲁。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獠牙。
    尖锐,冰冷。
    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白寅含著那颗果子,没敢咬,怕咬到她的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落在石槽里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苏小九没有抽回手。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颗锋利的獠牙。
    “甜吗?”她轻声问。
    白寅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甜。”
    甜得要命。
    【叮!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目標人物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85。】
    苏小九勾了勾嘴角,手指顺著他的獠牙滑落,点在他的嘴唇上。
    “甜就对了。”
    她凑近白寅的耳边,吐气如兰。
    “以后,只准吃我给的东西。”
    “不管是果子……”
    “还是別的。”
    此情此景,正如诗云:
    云梦雨歇避深岩,剔骨疗伤素手探。
    昨夜狐尾拥入梦,今朝朱果不知甘。
    虎狼卸甲成忠犬,只道无声胜有声。
    此心已在局中陷,从此西洲无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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