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像是一张被人猛力撕扯的破布在一阵光影扭曲之后那个阴沟里的老鼠徐有贞缓缓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却透著股肃杀之气的府邸。
    镜头穿过掛著“武清侯府”金字牌匾的大门,越过那些持刀巡视的亲兵径直钻进了后院那间灯火通明的花厅。
    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红油翻滚那是上好的羊肉在里头沉浮。可坐在桌边的那个人,心思显然不在吃肉上。
    石亨。
    这位在北京保卫战中杀出赫赫威名的武將此刻正赤著上身,露出一身横练的腱子肉和触目惊心的刀疤。他手里提著个半斤装的酒罈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像灌凉水一样往嘴里倒酒。烈酒顺著他的胡茬流下来淌过胸膛跟身上的汗水混在一起透著股子野蛮的腥气。
    “啪!”
    空酒罈子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嚇得旁边伺候的小妾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石亨红著眼珠子咆哮,像是一头受了伤却无处发泄的困兽。
    等下人都连滚带爬地跑光了他才重重地喘著粗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圆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抚摸著那把掛在墙上的御赐宝刀手指颤抖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天幕那该死的读心功能又上线了。
    一行行漆黑如墨、边缘却带著血色的字幕如同刻在石亨脑门上的诅咒一字一顿地浮现出来把这位武清侯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见人的念头扒了个底掉。
    【想我石亨当初不过是个戴罪之身是提著脑袋在德胜门外跟瓦剌人拼命!】
    【那一仗老子杀得浑身是血,刀都砍卷了刃!这大明的江山有一半是老子用命保下来的!】
    【可结果呢?】
    字幕的顏色陡然加深变得殷红刺眼。
    【战后论功行赏于谦那个只会在城楼上擂鼓的酸儒封了少保,成了朝廷的顶樑柱!处处拿大道理压我把老子当贼一样防著!】
    【这也就算了!毕竟他是文官头子,老子忍了!】
    【可思汗那个老匹夫……】
    石亨猛地拔出宝刀对著虚空狠狠劈了一记仿佛要把那个名字劈成两半。
    【他搞什么新军改革!把京营的兵权全收回去了!那是老子的兵!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亲兵!】
    【现在好了老子堂堂一个侯爷除了府里这几百个看家护院的家丁居然连一个卫所都调不动!这跟拔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区別?】
    【我不甘心!我不服!】
    【这兵权本来就是强者居之!既然你们不仁就別怪老子不义!这天下的主人也该换换血了!】
    ……
    洪武朝奉天殿。
    朱元璋看著天幕上那个像疯狗一样咆哮的石亨原本因为徐有贞而燃起的怒火此刻却诡异地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人性的冷漠。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跟著他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蓝玉、胡惟庸……哪一个在膨胀之后不是这种眼神?觉得自己功劳大过天觉得这天下离了自己就不转了觉得皇帝给的赏赐配不上自己的付出。
    “贪心不足蛇吞象。”
    老朱冷冷地哼了一声,端起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这石亨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要是没有思汗把他从大牢里捞出来他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敢说什么『大明江山有一半是他保下来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朱棣在一旁也是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父皇说得是。这廝就是个典型的军阀做派把国家的军队当成自己的私產。这种人哪怕立了再大的功,也是个祸害。思汗公收他的兵权收得太对了!要是留著他在京营指不定哪天就成了董卓!”
    “不过嘛……”朱元璋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这小子虽然混帐但有一点他没说错。思汗那老小子確实狠把兵权收得乾乾净净一点渣都不给他们留。换了谁心里都得有点怨气。就看思汗能不能压得住这条疯狗了。”
    正统朝定国公府。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很暖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思汗並没有像朱元璋想像的那样如临大敌。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依旧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还没看完的《资治通鑑》眼神慵懒地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幕。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这笑声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在看三岁小孩撒泼打滚般的轻蔑。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把头埋得更低了。他能感觉到自家公爷身上那股子虽然收敛,却依然让人窒息的威压。
    “公爷”马顺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石亨这廝竟敢有如此狼子野心!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带人去武清侯府把他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杀他?”
    思汗合上手里的书卷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杀他容易。现在的石亨就是个没牙的老虎锦衣卫隨便去个千户都能把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可杀了他谁来唱这齣『夺门』的大戏呢?”
    思汗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最后停在了一把掛在墙上的旧刀上。
    那是当年土木堡之变前他亲自去死牢把石亨提出来时隨手扔给他的一把刀。
    那时候的石亨,蓬头垢面满身枷锁眼神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是思汗给了他这把刀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捧上了侯爷的高位。
    可现在这只被他养大的狗,居然想咬主人了。
    “马顺啊。”思汗背对著马顺声音有些飘忽“你还记得当年我是怎么跟石亨说的吗?”
    马顺浑身一震,立刻答道:“卑职记得!公爷当时说:『我给你兵权你敢不敢帮我练出一支能打仗的兵?敢不敢杀人?』”
    “是啊我给了他兵权,让他去杀人。”
    思汗转过身灯光打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影交错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可他似乎忘了一件事。这兵权既然是我给的那它就不姓石,更不姓朱它姓『大明』,也姓『思汗』。”
    他走到马顺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鹰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给石亨传个话。”
    “也不用带多少人你就自己去。带上我的名帖从正门进去。”
    马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公爷就带个话?”
    “对就带个话。”
    思汗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吩咐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告诉他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把刀那是谁给他的。”
    “告诉他別以为跟南宫那位搭上了线就能翻天。他那点小心思,在老夫眼里就跟光著屁股跳舞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思汗的眼神猛地一凝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让马顺感觉呼吸都停滯了。
    “最后送他一句话。”
    “——他手里的兵权是我给的。”
    “——我自然也能隨时收回。”
    马顺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卑职……领命!”
    看著马顺退出去的背影,思汗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那里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徐有贞石亨朱祁镇”
    他轻轻念著这几个名字像是在点名册上画著红圈。
    “人都齐了戏台子也搭好了。既然你们这么想演那老夫就陪你们好好演完这最后一出。”
    “希望到时候你们別嫌这代价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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