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汗那句看似平淡的反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于谦的心上。
    “若不行今日这等雷霆手段你我,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于谦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那张写满了“刚正不阿”四个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挣扎的神色。
    是啊。
    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答案是不能。
    他不是傻子他深知朝堂斗爭的残酷。
    他也清楚如果今天不是老师以雷霆之势强行镇压了皇帝和王振,那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等待他们的將是皇帝朱祁镇那更加疯狂的“御驾亲征”。
    是整个朝堂被王振的党羽彻底清洗。
    是他于谦,是鄺埜是所有反对派,都会被扣上一顶“忤逆犯上”的大帽子,轻则削官罢爵重则人头落地家破人亡!
    到那时別说挽救社稷了。
    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想通了这一层,于谦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那原本紧握著的充满了“道德质问”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坐吧。”
    思汗看著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再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师……”
    “坐下说。”
    这一次于谦没有再坚持。
    他默默地走到椅子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那姿態,像极了一个在学堂里等待老师解惑的,最虔诚的学生。
    思汗重新拿起茶壶,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廷益啊。”
    他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今天在金鑾殿上太霸道太囂张太不把君臣纲常放在眼里了对不对?”
    于谦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思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外人无法读懂的沧桑和疲惫。
    “傻孩子。”
    他看著于谦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你以为老夫是天生就喜欢当权臣的吗?”
    “你以为,老夫是天生就喜欢指著皇帝的鼻子骂喜欢把生杀大权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吗?”
    “不是的。”
    思汗摇了摇头。
    “老夫也想当一个纯粹的循规蹈矩的一心只为圣贤书的『忠臣』。”
    “可这世道这朝堂,它不允许啊。”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自己那一百多年来,走过的布满了荆棘和鲜血的道路。
    “廷益,你是个纯臣,是个能臣,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国之栋樑。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思汗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于谦的脸上,变得无比锐利。
    “那就是,你太乾净了。”
    “乾净到,你的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乾净到,你以为只要自己一心为国刚正不阿,就能扫清这世间的一切污浊。”
    “可你错了。”
    “大错特错!”
    思汗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这朝堂它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它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在这里,光有一腔热血光有满腹经纶,是没用的!”
    “你想做事,你想实现你心中的抱负,你想挽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你就必须有一样东西!”
    于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什么?”
    思汗看著他一字一顿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权力。”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权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于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思汗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那一百多年的人生做一个总结。
    “权力,它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手段。”
    “一种让你能安安稳稳地去实现你理想的,必要的手段!”
    “你想想看。”思汗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今天,若不是我手中有太宗皇帝御赐的金牌若不是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是我的人你说,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你于谦,现在恐怕已经被王振的爪牙打入詔狱了!”
    “我这个老不死的,恐怕也已经被一杯毒酒『恩赐』在府里了!”
    “而那个昏庸的皇帝则会带著我大明最后的精锐,浩浩荡荡地一头衝进土木堡的包围圈里,去当他的『堡主』!”
    “到那时,你跟我谈君臣之义?你跟我谈王道霸道?”
    “廷益啊”
    思汗的声音,再次变得语重心长。
    “我们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理想?谈什么抱负?”
    于谦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颗被圣贤书和道德准则填满了的坚硬无比的心,在思汗这番血淋淋的“现实主义”剖析之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所以……”
    思汗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怜爱和一丝无奈。
    “我若不为权臣如何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魎?”
    “我若不霸道如何压得住那个昏庸的君王?”
    “我若不將这生杀大权都牢牢攥在手里,我又拿什么来保护你这种一心为国却又不懂得保护自己的愣头青呢?”
    “傻孩子。”
    “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去做那个不循规蹈矩的恶人。”
    “总要有人双手沾满了骯脏和鲜血,去为你们这些乾净的人撑起一片,能让你们安心做事的天。”
    “而我……”
    思汗指了指自己自嘲一笑。
    “就是那个,最恶的恶人。”
    ……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于谦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还是该认同。
    他只知道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某些信念在今天被彻底顛覆了。
    而就在此时定国公府的上空那块巨大而神秘的“天幕”,也將书房內的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直播”了出去。
    直播给了京城內所有关注著这一切的人。
    也直播给了一百五十七年前,应天府的皇宫內外。
    洪武朝。
    奉天殿外。
    朱元璋和他手下的那群开国猛將、顶级谋臣们,静静地听完了思汗的这番“权臣自白”。
    没有人说话。
    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
    朱元-璋那张原本还带著几分欣赏和兴奋的脸,此刻,变得无比的复杂。
    他看著天幕里那个自称为“恶人”的百岁首辅。
    他听著他那番,將“权力”剖析得如此露骨如此透彻的言论。
    他想反驳。
    他想痛骂这种“臣强君弱”的思想是大逆不道!
    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那个老傢伙说的全都是对的。
    全都是他朱元-璋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许久之后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朱棣等人。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问任何人。
    只是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充满了无尽感慨和一丝丝困惑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你们说咱要是早点遇到他,咱的大明又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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