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內,朱元璋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按在朱允熥那空荡荡的胸甲上,老眼微眯。
    似要將眼前这少年扒皮拆骨,看清里头藏著的究竟是人是鬼。
    “真疯,还是装疯?”
    这问题毒,直插心肺。
    朱允熥没躲。
    他的眼神里不见半分孙辈对祖辈的敬畏。
    那是一种俯视。
    当年西楚霸王立在乌江,望汉军潮涌,亦是这般神態。
    “疯如何?装又如何?”
    朱允熥往前逼一步,语气戏謔:“皇爷爷问这个,是打算若我装疯,就赏颗糖吃?还是说……”
    他冷笑一声:“若我是真疯,您就要宰了我,给那对嚇破胆的母子偿命?”
    朱元璋眼角青筋暴跳。
    这么多年,除了死去的马皇后和太子標儿,没哪个活人敢离他这么近,喷著唾沫星子反问他!
    “放肆!”
    老皇帝一声暴喝,杀气腾腾。
    “鏘——!”
    寒光乍现。
    墙上那把镇宅的七星宝剑瞬间出鞘,带著刺耳的锐啸,稳稳停在朱允熥咽喉前半寸。
    剑尖极利,寒气逼人。
    “你当咱不敢杀你?”
    朱元璋声音满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
    “咱老朱家的种,哪怕死绝了,也不能是个只会撒泼的疯子!大明更不需要一个只会挥刀乱砍的疯皇孙!”
    “只要咱手腕一抖,你脑袋就得搬家。到时候发个丧,就说三皇孙得了失心疯暴毙,天下谁敢多问半个字?”
    剑锋前送,刺破皮肤。
    这是实打实的杀招。
    换做朱允炆,此刻怕是早已瘫软在地,尿了裤襠。
    可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狰狞、快意,甚至带著几分解脱。
    他眼皮未眨,反迎著那锋利剑尖,脖颈猛地往前一顶!
    “噗嗤。”
    剑锋入肉。
    鲜血顺著脖颈涌入黑色山文甲,染红中衣领口。
    朱元璋手腕一颤,险些没握住剑。
    这小子……真想死?
    “动手啊。”
    朱允熥瞪著眼,满脸挑衅,那是对性命彻头彻尾的漠视:“老头子,你以为我稀罕活著?”
    “看看这副身子!”
    他抬手狠狠拍打空荡荡的胸甲,“哐哐”作响,听得人牙酸。
    “皮包骨头!弱不禁风!连刀都提不动!被人骑在身下当马,被人按在雪地里吃猪食!”
    “这种窝囊废的日子,以前那个『朱允熥』能忍,老子忍不了!”
    朱允熥眼尾泛红,带著霸王末路的悲鸣与不甘:
    “我只恨刚才在奉天殿,那把刀太钝!我力气太小!没能一刀把那个毒妇的脑袋砍下来!”
    “没能拉著那一殿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一起下地狱!”
    “杀了我。”
    朱允熥闭眼,脖子一梗,引颈就戮。
    那模样,像极那个寧死不过江东的盖世魔王。
    “正好我也累了。到了黄泉路上,还能揪著我那短命老爹的领子问问,怎么就那么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吃人的狼窝里!”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朱元璋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又平復。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连死都不怕的少年。
    太像了。
    这股狠劲儿,真特娘的太像了!
    不是像標儿。
    標儿仁厚,做不出这等玉石俱焚的事。
    是像咱!
    当年在皇觉寺啃观音土,提著脑袋投红巾军的朱重八,便是这般模样!
    那时也是这样——烂命一条,谁挡咱的路,咱就跟谁拼命!
    谁要咱的命,咱临死也得咬下他一块肉!
    这哪里是疯子?
    这分明是一头被逼急了眼,终於磨出獠牙的小狼崽子!
    “噹啷——!”
    一声脆响。
    七星宝剑被狠狠掷地,弹了两下,嗡嗡作响。
    朱元璋那张紧绷如花岗岩的老脸,突然垮下,继而瞬间舒展。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粗糲、沙哑的大笑声从老皇帝胸腔里炸出。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指著朱允熥,指尖轻晃。
    “好!好一个『窝囊废身子』!好一个『拉著一殿人下地狱』!”
    “这特娘的才像话!这特娘的才像咱老朱家的种!”
    “啪!”
    朱元璋重重一巴掌拍在朱允熥肩头。
    “比那个只知道读死书、遇事只会哭啼找娘的废物强!强出一万倍!”
    老皇帝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刚才奉天殿上朱允炆那软蛋样,让朱元璋直犯噁心。
    可眼前这个,剑架脖子眼皮都不眨!
    这才是帝王家该有的狠劲!
    这才是能守住大明江山的硬骨头!
    笑声渐歇。
    朱元璋也没讲究帝王仪態,一撩龙袍,直接一屁股坐在暖阁的木台阶上。
    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倒像个村口晒太阳的老农。
    他拍了拍身边空地,没看朱允熥,低声命令:
    “坐。”
    朱允熥微愣。
    体內霸王戾气稍退,理智回归。
    他也不客气,一撩战裙,大大咧咧在朱元璋身边坐下。
    一老一少,並排而坐,中间隔著那把染血的宝剑。
    朱元璋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帕子,不嫌沾灰,直接按在朱允熥还在渗血的脖颈上。
    老人的手粗糙,满是批奏摺磨出的老茧,颳得皮肤生疼,却带著久违的温度。
    “疼吗?”朱元璋问。
    “不疼。”朱允熥面无表情:“比拿烙铁烫的时候轻多了。”
    朱元璋手一僵。
    这句话比刚才的剑更锋利,直接扎进老皇帝心窝子,搅得生疼。
    他低头看著帕子被血晕染,声音苍老疲惫,透著浓浓愧疚。
    “熥儿。”
    “你恨咱吗?”
    朱允熥转头,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传说中的帝王脸,此刻满是沟壑皱纹,眼底儘是落寞。
    恨吗?
    原来的朱允熥肯定恨。恨爷爷偏心,恨爷爷无视,恨这凉薄帝王家。
    但现在的朱允熥,或者说体內的西楚霸王,字典里没有“恨”这种软弱情绪。
    只有强弱,只有恩仇。
    他是穿越者,更是歷史旁观者。
    眼前老人以一只破碗闯过乱世,驱除韃虏,撑起汉人脊樑,他早有耳闻。
    这是一位真正的猛人,一位值得敬重的英雄。
    对霸王而言,恨是无能的表现。
    既然要这江山,就凭本事拿,而不是像怨妇般数落谁对不起谁。
    “皇爷爷想听真话?”
    朱允熥歪头,神色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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