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陈应说得虽然轻鬆,然而想要採取钢水冷铸的工艺,铸造火炮其实並不容易,也有许多技术难题需要解决。
    炮管与铸造播种机钢管本质上相同,但区別却非常大,播种机钢管只有不到四倍径,但炮管却是十五至十七倍径。
    隨著炮管长度的增加,整体铸造难度却非常大,就像铸造轴承轴套的时候,与当初铸造铁辕犁几乎一样,採取双面压合模具,一体成型。
    可问题是,像十五倍的炮管,利用这种方式就不用了,特別是长度越长,表现执处理的时候,很难做到一次性到位。
    除了炮管问题,陈应还要解决火炮其他方面技术难题,大明现在普遍使用的火炮,无论红夷大炮,还是佛郎机火炮,或者其他类型的火炮,几乎都没有炮锄,也没有制退器。
    像后世一些影视剧里演绎的那样,火炮可以接连开火,这其实是鬼扯的情节,没有制退器的火炮,每一次开炮,火炮释放出来的后座力,导致炮架向后滑动,影响下一次射击的准確性。
    其次是大明制式的火炮,只是採取双耳固定或调整,也就是只能轻易调整上下仰角,却无法左右移动,需要移动角色的时候,需要把整个炮架整体移动。
    不仅仅发射精度差,而且效率更差。
    这些技术难题,都是陈应需要解决的,当然还有更大的问题,他准备打造的是佛郎机式子母炮,这是世界上第一款后装式火炮。
    但问题是气密性较差,炮击距离远远低於红夷大炮,但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增加一个楔式炮閂,就可以完美解决佛郎机子母炮的漏气问题。
    自从永城农具督造局成立以来,陈应几乎每天都泡在督造局,几乎休息时间,可问题是,现在他不得不休息了。
    “伯应,你看看!”
    陈应的便宜父亲陈有时,拿著一份婚书,递给陈应。
    陈应打开婚书一看,只见上面写著:“立聘书人陈有时,系归德卫马牧百户所世袭军籍。有长男名应,字伯应,行年二十有一,壬寅年四月初八日吉时建生。今凭冰人(媒妁)王门周氏,主婚伯父陈有福,见礼秦思明、李孝杰谨以彩缎之仪,通谱联姻之好。
    窃闻宋氏嫡长女燕娘,己亥年九月十六日瑞诞,毓出名门,淑德昭闻。虽云织女暂淹机杼,实为明珠待耀清辉。身仪七尺而性秉温贞,力胜常人而心藏锦绣。昔者护弟抗暴,义振乡邻;今者佐郎造器,功施黎庶……”
    陈应合上婚书道:“你看著办就行!”
    “要我看著办,那就不办!”
    陈有时嘆了口气道:“为父说了算吗?”
    陈有时现在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儿大不由爹,陈伯应执意想要迎娶宋燕娘为妻,陈有时起初不满意,因为双方门不当户不对。
    只要將来宋燕娘嫁进陈家,他和妻子安氏在宋燕娘面前,可抬不起头,正所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別看马牧集上那套两亩三分地的大宅子是陈伯应带著人盖的,可问题是,买宅基地的银子,盖房子所花的银子,都是人家宋家出的。
    將来夫妻之间產生了矛盾,宋燕娘就算是把陈伯应赶出来,他只能乖乖的捲铺盖滚蛋,更何况,宋家是地主,相对陈家而言,更加有钱有势,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让陈有时最终发生改变的是最近这一个多月的变化,首先是陈应成了永城农具督造局的总领事。
    这个总领事虽然不是官,却属於永城县令孙传庭招募的吏,而且可以领俸禄,陈应每个月有一石五斗粮食的俸禄。
    特別是他的儿子陈伯应利用了铁辕利的计划外產量,光明正大地挣了足足四百六十余两银子。
    更为关键的是,陈伯应虽然仍旧是军籍,却有了自己名下的地,陈应给张正裕送了十柄横刀,当然这十柄横刀,是利用打造铁辕犁產生的边角料,在铁匠们採取冷锻工艺打造而成的。
    这十把锋利的横刀,每柄重三斤,光钢的价值就值九两银子,加上锻打的成本,柳木製成的刀鞘,价值一百多两银子。
    张正裕自然知道陈应这是想搭上张家的关係,可问题是,张家的家风极严,对於张家而言,欠下的人情,不如用银子解决。
    考虑到陈应的宅子在马牧集,与王家的田比邻,张正裕就让管事出面,以每亩地七两五钱银子的价格,购买下王家名下的十六亩地。
    现在陈伯应有了银子,也有了地,腰就直起来了,他自然而然同意了这门亲事,在陈有时看来,现在已经不算是陈家高攀宋家了,而是宋家高攀他们陈家。
    陈有时见陈应没有意见:“三天后是吉日,我就请王周氏去宋家提亲。”
    “行,你看著办吧!”
    这时,一名管事跑过来道:“陈总领,柘城送来的生铁成色不对,杂质太多!”
    “退回去,让柘城县衙换批料,限时三天,如若不然,他们一具犁也別想要!”
    “是!”
    “陈总领,播种机组的链条又断了根!”
    “换精钢,不是让你们改用三股绞编吗?”
    “陈总领……”
    陈应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晕,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这是轻微中暑的徵兆,陈应离开復炼炉的区域,来到前院。
    他直接用提一桶水,准备冲洗一下,去去暑气。他刚刚脱下衣服,发现眼前的帘子被人掀开。
    “你……”
    陈应转身看到一个妇女,她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裙摆打著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头髮梳成简单的圆髻,插了根木簪,露出细长的脖颈。她生得极美,不是宋燕娘那种高大英气的俊美,而是一种江南女子般的清秀婉约,眉目如画。
    只是此刻眼角眉梢全是悽惶,脸色白得嚇人,她手里牵著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穿著宽大的粗布短褐,空荡荡的,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直愣愣盯著陈应。
    “你们俩做出去?出去!”
    陈应急忙重新披著短衫,当然,督造局都是糙汉子,大部分干活的时候,都袒露著上身,没有人计较什么。
    女人却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她按著身边少年的脑袋,强迫他也跪下,然后,母子二人,对著陈应,连磕三个响头。
    陈应愣住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围的民夫和工匠也纷纷望过来,他们对著这对母子指指点点。
    女人抬起头:“民妇刘舒氏,携子刘乾,求陈总领……给条活路。”
    “活路?”
    陈应疑惑地望著母子二人:“我们认识?”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陈伯应原主的记忆中,似乎並没有这二人的影子。
    “民妇是城西刘家庄人。”
    刘舒氏女人语速很快:“孩子他爹刘大河,黄河决口时,他爹被……被水冲走了,连尸首都没寻回来。”
    “后来,他爹走了,家里的田契、房契、还有攒下的十几两银子,都被他叔伯兄弟拿走了。他们说……说我们孤儿寡母守不住刘家的家业……他们把家里的粮仓搬空了,连家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了。”
    陈应听懂了,刘舒氏母子二人遇到了封建时代的陋习之一——吃绝户。
    所谓的吃绝户,就是指家里男人死了,留下的孤儿寡母便成了宗族亲眷眼里待宰的肥羊。美其名曰照应,实则敲骨吸髓,直到把这户人家最后一点价值榨乾,任其自生自灭。
    陈应问道:“为什么不去县衙里告他们?”
    “民妇去县衙告过……衙门的师爷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去找里正,里正说……说刘家的事,他管不了。”
    陈应长长嘆了口气,新中国推翻了压在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事实上並不只有三座大山,还有宗贼。
    像以血缘关係和宗族之法,一般情况下,只要不犯上作乱,国法其实不干涉宗族之法,像宗族之法,可以直接处理像偷盗、通姦、斗殴之类的事情。
    一个地方上的宗族族老有著处理族人生杀大权,宗族势力其实还衍生了其他犯罪活动,类似於塔寨。
    在七八十年代,这种事情非常普遍,村与村之间爭田地,水源,发生械斗的事情也屡见不鲜。
    放在后世,遇到这种事情,还有法律保护百姓,可在大明,这种事情,就连孙传庭也没有办法管。
    大明的民不告官不究,这是潜规则。
    刘舒氏毫不避讳,露出胳膊上的伤痕,还有腿上的伤痕,她身上的可以说早已体无完肤,青一块紫一块。
    “有话好说,你们起来!”
    “陈总领,民妇可以死,可这孩子……这孩子才十二岁,他是刘家独苗啊……他爹就这点骨血……”
    刘舒氏哽咽道:“求求您,收下他,当养子也好,当奴婢也罢!给他口饭吃,让他活著,让刘家……留一根香火!”
    周围的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这一幕。
    有人別过脸,不忍再见。有人摇头嘆气,这样的惨事,这几个月见得还少吗?
    “不行!”
    陈应其实非常无奈,他虽然手头有了一点银子,可问题是,他才二十一岁,还是一个未婚青年,收一个养子,这算什么事?
    更为关键的是,他现在感觉这一幕非常熟悉,就像《霸王別姬》里面的剧情,故事开篇就是艷红送小豆子进戏班……
    就在陈应愣神的功夫,刘舒氏站起身,朝著水池冲了过去。
    前院的水池,是存放冷却水的水池,池子虽然不大,但是引来的涡河的活水,水深超过五尺,人若跳进去,不会立刻淹死,但池壁湿滑,极难攀爬。
    “娘……”
    刘乾朝著刘舒氏大吼。
    “拦住她!”
    陈应急忙扑过去,他离得近,几乎是在刘舒氏脚尖触到池沿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粗布衣裳“刺啦”裂开一道口子,好在陈应將刘舒氏拽了回来,然而,她的背上却触目惊心。
    偌大的脊背,上面仿佛穿了一副鎧甲,层层叠叠,全部藤条鞭打的痕跡。
    刘舒氏起身又要往池子里跳,陈应伸腿一別,將刘舒氏按在地上:“你疯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寻死?”
    刘舒氏仰面躺在地上,她头髮散了,木簪掉了,她终於停止了挣扎,喃喃道:“没了活路……没了活路啊……”
    刘宴还跪在原地,呆呆看著母亲,不哭不闹,眼神涣散,他亲眼看著母亲被同族的亲人折辱。
    宋燕娘过来,她拿著一件旧衣服,將刘舒氏裹起来。
    陈大牛端来一碗凉水,刘舒氏却不接,她这双眼睛,毫无生机可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呢喃道:“收下我儿……收下我儿……”
    陈应看著这对母子,也非常无奈。
    他虽然是督造局总领事,可问题是,督造局並不是善堂,隨著一旦秋粮种下,铁辕犁和播种机的需求就会大为减少。
    现在督造局的產能太高了,最多一个月,归德府恐怕无铁可用,他们这些工匠也会被裁撤。
    “行了,別寻死觅活的,督造局这儿缺人手,你留下来,在灶棚帮忙,管饭,一天……一天再给两升杂粮做工钱!你儿子……”
    陈应朝著王铁柱道:“铁柱,交给你了,你跟铁柱学点手艺,一样管饭,给一升粮,自己养自己,总行了吧?”
    刘舒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著陈应:“当……真?”
    “当真!”
    陈应烦躁地摆摆手道:“都不用干活了?该干嘛干嘛去!”
    工匠们渐渐散开,开始各自干活。
    “谢谢乾爹!”
    刘乾朝著陈应磕头,他转身朝著宋燕娘再次磕头:“谢谢乾娘!”
    宋燕娘微微一愣,她与陈应倒不一样,现在她清楚陈伯应的家底,现在陈伯应除了有四百六十两银子,还有宋献策收下来各种礼物,折算起来,足足有六百多两银子。
    现在她和陈应没有成亲,自然也没有孩子,將来他们肯定会有孩子,陈家会越来越强大,陈家也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
    “你叫陈乾吧!”
    宋燕娘朝著宋献策伸手,宋献策从怀里掏出一片银叶子:“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乾娘,谢谢舅舅……”
    陈应以为此事这就算是完了。
    然而,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不到半个时辰,督造局公事房门口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足足四五十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他们沉默地跪在烈日下。
    “陈总领……给条活路吧!”
    “我儿子修堤没了,儿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和这孙儿……”
    “孩子爹病死了,房子也塌了,俺们娘俩三天没吃上一口饭了……”
    “陈总领,我一家五口,就剩我一个了……”
    “给口饭吃吧,做牛做马都行……”
    陈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燕娘却站了出来,她朝著宋献策道:“康年,擬定文书,让他们签字!”
    宋燕娘现在就像是陈家的女主人一样,替陈应做了主,在她看来,陈应有如此手艺,没有人不行。
    无论是收徒也好,收养子养女也罢,一个家族想要发展起来,首先要有人。
    就算陈应只有十六亩地,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可问题是,宋家还有两百七十八亩地,由於近水楼台先得月,宋家的二百七十八亩地已经耕完,还能再收一季秋粮。
    別说收养十几个养子养女,就算再多几十人,也养的起。
    短短时间內,陈应就多了十六个养子,十九个养女。养子年龄最大的十五岁,年轻最小的六岁,养女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
    陈有时看著陈应的三十五个养孙养孙女,感觉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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