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笼罩樊梁城数日的阴沉终於散去。
    天光乍破,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尚未消融的积雪上。
    城西,驛馆。
    这是京城规格最高的驛馆,专门用来接待各国王公使节。
    此刻,这座平日里肃穆清静的驛馆,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数十名樊梁城中颇具名望的文人雅士,正襟危坐於温暖如春的雅厅之內。
    他们之中,有供职於修文院的大学士,亦有閒赋在家、却在士林中一呼百应的名宿。
    这些人,平日里眼高於顶,等閒的宴请绝难请动。
    可今日,他们不约而同地匯聚於此,只因发帖之人,是裴怀瑾。
    雅厅上首,裴怀瑾身著一袭素色儒袍,银髮以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正闭目养神。
    他身前的小几上,只放了一杯尚冒著热气的清茶。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的喧囂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厅內的文士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这位士林泰山。
    他们都在猜测,这位向来不问世事的裴老先生,此次高调入京,又在此时召集眾人,究竟所为何事。
    终於,待厅中之人尽数到齐,裴怀瑾那一直闭著的双眼,缓缓睁开。
    剎那间,厅內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瑾的眼神平静而深邃,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热气。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苍老,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朽此番入京,原是想看看这帝都气象,见见故人。”
    “却不曾想,竟听闻了一桩令人痛心疾首之事。”
    眾人心中一凛,正题来了。
    裴怀瑾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浩然正气。
    “前御史林正,身为言官,本该为民请命,为国分忧!”
    “然此獠,却利慾薰心,蒙蔽上听,为一己之私,构陷朝廷柱石,抹黑皇室宗亲!”
    “老朽听闻,此獠在关北,竟敢阳奉阴违,打著太子殿下的旗號,煽动战俘暴乱!”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裴怀瑾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鬚髮微张,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宅心仁厚,信任下属,却遭此奸佞蒙蔽,为其所累,清名受损!”
    “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竟有无知愚民,將脏水泼向东宫,泼向为国事日夜操劳的太子殿下!”
    “此等顛倒黑白之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老朽,为殿下不平!为我大梁士林,不平!”
    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在场的文士们,本就对坊间那些太子构陷忠良的流言半信半疑。
    此刻,听闻裴老先生亲自出面为太子正名,他们心中的天平,瞬间发生了倾斜。
    是啊!
    裴老先生是何等人物?
    他会为一个不堪的太子说话吗?
    绝无可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是被那个叫林正的奸臣给蒙蔽了!
    一名性情刚直的修文院编修当即起身,满脸通红,义愤填膺地附和道:“裴公所言极是!林正此贼,枉读圣贤之书,实乃我辈读书人之耻!”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不徇私情,此番拨乱反正,正是拨云见日之举,我等理应为殿下正名!”
    “没错!奸佞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笔墨,便是我们的刀枪!当为殿下,澄清寰宇!”
    “我这便作诗一首,痛斥林正此等国贼!”
    整个雅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文人们的血性与激情,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们纷纷起身,磨墨的磨墨,铺纸的铺纸,一个个文思泉涌,当场便写下大量诗文。
    有的诗篇,痛斥林正如猪狗,其心可诛。
    有的文章,盛讚太子苏承明胸怀坦荡,清正廉明。
    裴怀瑾看著眼前这一幕,清癯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舆论的阵地,从这一刻起,便被他牢牢掌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场文会,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颗火星。
    仅仅半日。
    风向,彻底变了。
    昨日还在茶楼酒肆里,绘声绘色讲述太子构陷安北王的说书先生,今日便换了新的话本。
    话本里,太子成了被蒙蔽的仁德君主,林正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诈小人。
    昨日还在街头巷尾传唱著嘲讽东宫顺口溜的百姓,今日便开始唾骂林正的无耻。
    那些从文会上传出的诗篇,更是以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樊梁城的大小角落,被文人士子们爭相传抄,奉为佳作。
    一场针对东宫的舆论风暴,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甚至,反过来为苏承明塑造了贤明的形象。
    ……
    东宫。
    苏承明听著徐广义的匯报,脸上的喜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端起茶杯,痛饮一口,只觉得满心舒畅,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怒,一扫而空。
    “好!”
    “好一个裴怀瑾!”
    苏承明抚掌大笑。
    “裴公一言,可抵千军!此话果然不假!”
    他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徐广义,眼神中满是欣赏与满意。
    “广义,你为本宫寻来的这位大才,当记首功!”
    徐广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
    “皆是殿下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苏承明心情大好,摆了摆手。
    “有功便是有功,有过便是有过,本宫向来赏罚分明。”
    他站起身,走到徐广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怀瑾这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苏承明的眼底,兴奋与冰冷交织成一片寒光。
    “那么接下来,”他一字一顿,“就该本宫,亲自为这把火,添上最猛的乾柴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案。
    亲自拿起一方沉重的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神情专注而肃穆。
    心中的狂喜与得意,早已被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与决断。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万眾瞩目。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载入史册。
    他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墨已磨好,色泽漆黑如夜,浓稠如脂。
    他提起一支笔锋锐利的大號狼毫,饱蘸墨汁,悬腕於半空。
    片刻的停顿后,笔锋落下。
    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第一份文书,是一张告示。
    “奉监国太子令:前御史林正,构陷忠良,煽动暴乱,罪大恶极,国法难容。”
    “本宫心甚痛之,为正国法,安民心,將於三日后,腊月十六,於宫门外,设公案,公开审理此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每一个字,都写得杀气腾腾。
    写完之后,他甚至没有吹乾墨跡,便直接拿起一方监国印璽,重重地盖了下去。
    朱红的印泥,与漆黑的墨跡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来人!”
    他沉声喝道。
    內侍总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將此告示,誊抄百份,张贴於樊梁城各大要道,务必让全城百姓,人尽皆知!”
    “遵……遵命!”
    內侍总管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尚带著墨香的告示,只觉得重若千钧。
    苏承明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了第二张宣纸。
    他换了一支小楷毛笔,神情变得恭敬而恳切。
    这一次,他书写的,是一份奏摺。
    “儿臣苏承明,叩请父皇圣安。”
    “林正一案,罪在林正,根在儿臣。”
    “儿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致使奸佞当道,累及九弟,动摇国本,实乃万死之罪……”
    奏摺的言辞恳切无比,將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而在奏摺的最后,他用最恭敬的语气写道:
    “……儿臣自知德行有亏,不堪监国重任,恳请父皇收回监国之权,另择贤明,儿臣愿闭门思过,以赎万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肩头那股紧绷的力道才鬆弛下来。
    他將这份奏摺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確认毫无差错,才將其郑重地放入封套之中。
    “传本宫旨意,將此奏摺,呈送父皇御览!”
    做完这一切,苏承明才缓缓坐回椅中。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只看各方的反应。
    ……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
    如果说,前一日的舆论反转,还只是文人士子间的笔墨官司。
    那么今日这张告示,则是將这场风波,彻底推向了所有人的面前。
    太子殿下,要於宫门之外,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公审林正!
    还要当眾,斩首示眾!
    这个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樊梁城。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公审那个姓林的御史了!”
    “我的天,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啊!在宫门口审案子!”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我得到时候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百姓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太子是否构陷忠良的八卦,转移到了亲眼目睹一场惊天大审的期待之上。
    一场潜在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场万眾期待的公开大戏。
    卓府。
    书房內,檀香裊裊。
    卓知平听著门下幕僚的匯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佩。
    直到幕僚將城中的一切,包括那份自请罢黜的奏摺,都一一匯报完毕。
    卓知平才缓缓睁开眼。
    “知道了。”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但他深邃的老眼中,那份讚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挥了挥手,示意幕僚退下。
    幕僚躬身,正要退出房门。
    卓知平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令下去。”
    “三日后,公审之时,命我卓氏门下所有在京官员,务必到场。”
    “观审。”
    幕僚心中一凛,恭敬应是。
    他明白,相爷的这个“观审”,名为观审,实为造势。
    有满朝文武的卓氏门生在场,太子的威严,將会被烘托到极致。
    ……
    皇宫,和心殿。
    殿外天寒地冻,殿內却温暖如春。
    梁帝正拿著一把金剪刀,专注地修剪著一盆姿態虬劲的罗汉松。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白斐脚步缓慢地走到他身后,將东宫递上来的奏摺,以及外面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轻声稟报。
    当听到苏承明要公审林正时,梁帝手中的剪刀,没有丝毫停顿。
    当听到苏承明自请罢黜监国之权时,梁帝手中的剪刀,依旧没有丝毫停顿。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椏被应声剪断,落在洁白的地毯上。
    梁帝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手指。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白斐稟报完毕,殿內寂静无声,只听得见梁帝擦拭手指的轻微声响。
    良久。
    梁帝才终於开口。
    “知道了。”
    “奏摺,留中不发。”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斐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梁帝拿起喷壶,对著那盆修剪好的罗汉松,轻轻喷洒著水雾。
    消息传出,朝中那些想要揣摩上意、藉机站队的官员们,彻底懵了。
    陛下,究竟是信太子,还是不信太子?
    陛下,究竟是想保太子,还是想敲打太子?
    无人知晓。
    天威如渊,帝心难测。
    ……
    三日后,腊月十六。
    天色未亮,樊梁城的百姓便已倾巢而出,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向皇城的正南门。
    寒风凛冽,呵气成冰,却丝毫无法阻挡人们的热情。
    门前的巨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数万百姓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今日,监国太子將在此地,当著万民之面,公审国贼!
    这等百年难遇的奇景,谁也不愿错过。
    广场的最前方,早已被数千名披坚执锐的铁甲卫隔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巨大审案高台。
    高台以厚重的红木铺就,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绘著江山社稷图的屏风。
    一张威严的公案摆在台前,公案之上,惊堂木、硃砂笔、令牌,一应俱全。
    公案之后,是一张铺著整张虎皮的太师椅,那是独属於监国太子的位置。
    高台两侧,分列著数十名身材魁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个个面容肃穆,杀气腾腾。
    而在高台的东南角,更是立起了一座崭新的,闪烁著冰冷光泽的龙头铡。
    那铡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卯时三刻。
    “鐺——鐺——鐺——”
    皇城之內,传来悠扬而沉重的钟声。
    紧接著,厚重无比的宫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早已等候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分列两旁。
    以卓知平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以老王爷、国公为首的武將勛贵,涇渭分明。
    卓知平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站在百官之首,微闔著双眼。
    而他身后,那些太子派系的官员们,则一个个神情振奋,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清楚,今日,是太子殿下立威之日,亦是他们派系扬眉吐气之时。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从宫门內传来,响彻了整个广场。
    瞬间,数万军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洞开的宫门。
    只见苏承明,身著一身庄重无比的四爪蟒袍,头戴紫金冠,在一眾东宫卫率和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没有乘坐车輦。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过长长的御道,走上高高的审案台。
    今日的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狠与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岳般的沉凝与威严。
    他的目光冷峻,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张虎皮太师椅上。
    他没有立刻落座。
    而是转身,面向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才缓缓转身,撩起蟒袍,稳稳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杀予夺的储君之威所震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苏承明的身侧。
    来人身著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长袍,面容俊秀,面带和煦的笑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按著腰间的刀柄,目光温和地看著台下。
    可他的出现,却让在场的所有官员,心中都是猛地一寒。
    缉查司主,玄景。
    苏承明对著玄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吉时已到。
    苏承明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抬起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根令箭。
    “啪!”
    令箭被他狠狠地掷於公案之上。
    刑部尚书禄无为立刻会意,他走到公案一侧,拿起那块沉重的惊堂木。
    他提气,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瞬间,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喧譁,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禄无为那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
    “带人犯——林正!”
    玄景抬起手,对著台下,轻轻一挥。
    两名身形高大的缉查卫,將一个披头散髮、浑身脏污的囚犯,从人群后方拖拽而出,径直押上高台。
    囚犯的手脚上都戴著沉重的镣銬。
    他似乎想要挣扎,却被缉查卫死死按住,双膝一软,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正是林正!
    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这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国贼,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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