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心殿內,暖意如春。
    上等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融融暖意,將殿外那股寒意,彻底隔绝。
    梁帝半靠在铺著厚厚锦垫的龙椅上,神情淡漠,听著身前之人滔滔不绝。
    苏承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蛟龙常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他正指著面前摊开的一卷文书,意气风发地阐述著自己对於民生的宏大规划。
    “……父皇,儿臣以为,平洲之民歷经水患,当务之急,乃是安抚民心,重塑生计。”
    “儿臣已擬定『以工代賑』之策,召集流民,疏通河道,修缮官路。”
    “如此,既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为朝廷办了实事,一举两得……”
    苏承明的声音清朗,带著一种大权在握的自信。
    最近这段时日,他可谓是春风得意。
    自从上次在朝堂之上,被徐广义点醒,顺水推舟地为苏承锦请赏之后,他在朝中的风评便一路走高。
    百官赞他胸襟开阔,有储君之风。
    梁帝也对他另眼相看,將平洲善后这等大事,全权交由他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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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力的滋味,是世间最醇厚的美酒,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戒除。
    苏承明享受著百官那敬畏的眼神,享受著自己一道指令下去,便能调动无数人力物力的快感。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以至於,他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傲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个远在滨州,还在冰天雪地里跟鬼蛮子拼命的九弟,是何等的可怜与可笑。
    莽夫罢了。
    就算打了胜仗又如何?
    终究,这天下,还是他苏承明的。
    梁帝听著,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就在苏承明讲到兴头上时。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一名小太监猫著腰,快步走了进来。
    苏承明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满是被人打扰的不悦。
    “谁让你进来的!”
    他厉声呵斥道。
    “没看见本宫正在与父皇商议国事吗?!”
    小太监被他这声呵斥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脑袋死死贴著冰冷的金砖地面,抖如筛糠。
    “圣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终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小太监不敢耽搁,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飞快稟报导:“启稟圣上……白……白总管,回宫了!”
    话音落下。
    一直面无表情的梁帝,脸上竟是瞬间化开了冰雪,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座威严肃穆的和心殿,都仿佛多了一丝人气。
    “退下吧。”
    梁帝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谢圣上恩典!”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苏承明看著父皇脸上的变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內务总管而已,竟比他这个太子,更能牵动父皇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梁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既然你心中已有打算,就放手去做吧。”
    梁帝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你是太子,监国理政,是你的分內之事,无需事事都来向朕稟报。”
    “退下吧。”
    苏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礼。
    “是,儿臣告退。”
    说罢,他收起文书,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走出殿门,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那被权力熏得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眼神阴鬱。
    白斐……
    又是这个老东西。
    ……
    苏承明离开后,和心殿內,再次恢復了寧静。
    梁帝没有批阅奏摺,也没有看书,只是端起桌上的热茶,静静地等待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来人换上了一身乾净利落的內务总管服,深青色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除了眼角几道浅浅的纹路,和鬢边那一抹霜白,竟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他走到殿中,对著梁帝,深深躬身。
    “圣上。”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清泉流过山石。
    “老臣,回来了。”
    梁帝放下了茶杯,竟是亲自从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
    “怎么不在家中多待几日?”
    他走到白斐面前,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亲近。
    白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足够了。”
    他轻声说道:“圣上,比家重要。”
    梁帝闻言,失笑出声,伸手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你啊,总是这副样子。”
    “朕让你多待几天,难道还会说你什么不成?”
    他嘆了口气,背著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在身边,朕这身边,连个听朕嘮叨的人都没有。”
    白斐只是微笑著,没有说话。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表达想念。
    梁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斐身上,忽然问道:“秀莲最近可还好?”
    白斐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托圣上洪福,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若是让她知道,圣上还惦记著她,想必会开心不少。”
    梁帝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萧瑟的御花园。
    “朕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把秀莲和孩子,都接到京城来。”
    “你倒好,这么多年了,一直推三阻四,就是不同意。”
    白斐走到梁帝身边,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他那已经微凉的茶杯,重新续上滚烫的热水。
    茶香裊裊升起。
    “离开京中,安全些。”
    白斐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梁帝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倒是苦了你们一家子。”
    白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透。
    身在帝王侧,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他自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他的妻儿,是他唯一的软肋。
    远离京城这个巨大的旋涡,是最好的选择。
    梁帝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皓明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问道。
    “若是不想在外面漂泊了,想入朝为官,朕亲自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听到儿子,白斐的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骄傲。
    “犬子顽劣,在卞州弄了个什么鏢局,整日里舞刀弄枪,不亦乐乎。”
    他笑了笑,继续道:“虽没什么大名气,但养家餬口,倒是足够了。”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悠远。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换了其他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烦。”
    白斐依旧只是笑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殿外,不多时,竟是亲手提了两只用黄泥封口的酒罈进来。
    他將酒罈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临行前,特意相赠。”
    “殿下说,此酒刚烈,让老臣务必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梁帝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一坛破酒,有什么可尝的?”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这个臭小子,打了胜仗,就不知道给朕送些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送两坛酒,就给朕打发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著,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他绕著那两只土里土气的酒罈转了一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白斐看著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只是笑,並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酒,圣上一定会喜欢。
    梁帝终究是没忍住,他弯下腰,有些笨拙地拍开其中一只酒罈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寻常御酒的绵柔,也不像民间浊酒的寡淡。
    它浓烈,辛辣,仿佛一头甦醒的猛虎,带著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间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嗯?”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诧,他凑近坛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见怪不怪,他默默地取来两只白玉酒杯,为梁帝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却不似清水,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在灯火下,流转著诱人的光泽。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条火线,瞬间从舌尖,烧到了喉咙,再轰然炸开在胃里!
    一股磅礴的热力,猛地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但这股刚猛的烈性褪去之后,一股醇厚甘冽的粮食清香,却又从舌根处,缓缓瀰漫开来,回味悠长,让人通体舒泰。
    “此酒……何人所酿?”
    梁帝放下酒杯,沉声问道。
    他从未喝过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並未细说。”
    “哼!”
    梁帝又哼了一声,脸上却已没了嫌弃之色。
    “这个臭小子!酿出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报朝廷,藏私自用!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著,一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似乎適应了那股烈性,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酣畅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著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处了?”
    白斐笑著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也送了老臣两坛。”
    “臣没捨得喝,已经埋在老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著地上那两坛酒,不容置喙地说道:“把那坛没开封的,给朕埋起来!”
    “这坛开了的,朕先留著慢慢喝。”
    白斐笑著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间,那股轻鬆的家常氛围,让殿內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笑谈过后,梁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回龙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时,滨州情况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侧,神情肃穆。
    “回圣上,滨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达戌城之时,虽是战后,街边却已算不上萧条,百姓开始摆摊,城中有了生气。”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经將滨州原本那十几万残兵败將,彻底整合完毕。”
    白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他抬起头,迎著梁帝探寻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圣上。”
    “胶州光復,指日可待!”
    轰!
    最后那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头!
    他猛地从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斐重重点头。
    “以老臣所见,绝无虚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透殿宇,在空旷的宫城上空迴荡。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地盯著“胶州”那两个字。
    那里,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里,有他儿时最敬重的將帅,有他最亲密的挚友。
    可那片土地,却在他登基之后,从大梁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是压在他心头,数十年,夜夜不能安寢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著,笑著,那双睥睨天下的龙目之中,竟是缓缓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座江山,这位帝王,背负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他看著白斐,看著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伙计,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两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坛只剩下半坛的烈酒,为梁帝,也为自己,斟满了两杯。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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