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卖了羊后,给了一头羊的钱给陈石头,又给了当初在怀远镇治伤的钱,陈石头哪里肯要。
    “野子,这钱我绝对不能收。”陈石头態度坚决。
    “你天天耽误自己打猎的工夫来教我,我还没给你师傅钱呢!而且当初那治伤的钱,是我自愿给的,再说那本来就是咱俩一块儿挣的野猪钱,早就两清了。”
    林野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但自此之后,但凡两人一同进山有所收穫,无论是野鸡、兔子,还是偶尔的獐子,林野分肉分皮时,总要给陈石头多划拉一些。
    陈石头推辞,林野就说:“陈叔,您跟著跑前跑后,出了力,这是您应得的。再说了,肉您拿回去,给婶子、小穗小满,还有李爷爷补补身子。”
    这话说得在理,陈石头看著家人確实需要营养,便不再矫情,只是心里记著这份情,家里偶尔做了点好吃的,或是陈小穗採到了什么不错的草药,总不忘让陈石头给林家送些过去。
    林秋生和江荷知道了儿子和陈石头之间的这些往来,不仅没意见,反而很是欣慰。
    “石头一家,是实诚人。”林秋生对妻子说。
    “怕占便宜,知恩图报。这样的人家,值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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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荷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点头:
    “是啊,两家都不算计,都怕对方吃亏,这样处著才长久、才舒心。我看啊,以后过年过节的,咱们得多走动走动。”
    她说著,想起陈家那个安静又能干的小闺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与此同时,陈小穗和李秀秀依旧每日外出採药。
    只是,村里那些探究、好奇,乃至隱含嫉妒的目光和搭訕,越来越多了。
    “秀秀啊,又去採药啊?今天这背篓看著挺沉,找到啥好货了?”
    隔壁王氏总是“恰好”在她们路过时高声问。
    “小穗丫头,听说你认药认得准,教教婶子唄?都是一个村的,有財一起发嘛!”
    砍柴的何叔也会拦住去路。
    李秀秀起初还会含糊应付两句,但陈小穗总是轻轻拉一下母亲的衣袖,然后朝著来人微微一点头,脚步不停,径直离开。
    那清澈而平静的眼神,仿佛能看透对方所有小心思,让那些搭訕的人莫名有些訕訕。
    次数多了,李秀秀也习惯了女儿的冷淡处理。
    她心里明白,女儿是对的。
    夜晚,油灯下,李秀秀缝补衣裳时,忍不住低声对陈小穗说:
    “村里这些人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没见谁伸手。如今看咱们好像有点门路了,就都凑上来。想想是有点心寒。”
    陈小穗正在整理今日採回的草药,闻言动作未停,声音平淡:
    “娘,想开些。这村里的人,或许对自家人、对真正亲近的人是热心的。只是我们不属於那个『自家人』的圈子里罢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路。既然將来註定不会同路,现在又何必浪费口舌,徒增烦恼?”
    她抬起头,看著母亲:“省些力气,多采些药,多学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李秀秀望著女儿沉静的脸庞,忽然觉得,女儿似乎比自己和丈夫看得更透,也更决绝。
    这个村庄的温情与冷漠,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就像暂时搁浅在此的舟,终將驶向別的河流。
    於是,再遇到那些试探和搭訕,李秀秀也学会了微微頷首,然后沉默地、坚定地跟著女儿走。
    將那些或好奇、或算计、或仅仅是无聊嚼舌的目光和话语,统统拋在身后越来越远的村落炊烟里。
    慢慢的,秋意渐浓,空气里瀰漫著稻穀將熟未熟的青涩香气。
    石溪村的气氛,在短暂的、因陈家草药风波而起的骚动后,迅速被另一种更庞大、更现实的紧张所取代——秋收,以及隨之而来的秋税。
    田垄间,农人们的身影愈发忙碌,眼神里混合著期盼与焦虑。
    一年的汗水都押在这片土地上,交完官府的税,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口粮,再想换点盐、扯点布、应付人情往来,就得另寻门路。
    这是一年中最紧要的关头,之前所有的閒话、猜忌、算计,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人人心里都揣著一本沉重的帐。
    陈石头家没有田地,这份属於土地的沉重压力似乎轻了些,但另一种压力却清晰起来。
    晚饭时,李秀秀就著油灯微弱的光,数著钱袋子里的铜板,眉头越皱越紧:
    “石头,我算了算,这秋税,咱家得交三百九十文呢。”
    陈石头端著粥碗的手顿住了:“这么多?”
    “可不嘛。”李秀秀嘆口气。
    “官府定的,十五到五十六的丁,不论男女,每人一百二十文。你和爹,还有我,都是这个数。小穗十三岁,算半丁,三十文。小满还小,不用交。加起来就是三百九。”
    她越说声音越低,“这得是我和小穗採好些天草药才能攒下的,村里其他人家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陈石头沉默地嚼著粥,粗糙的米粒此刻显得有些难以下咽。
    陈小穗坐在一旁,手里捧著那本已经属於自己的《乡野医方辑要》抄本,正对照著脑海里系统的药材图鑑,默默记忆一味化瘀草药的性状和配伍。
    听到母亲的话,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
    “娘,你有空操心別人家怎么过,不如多想想咱们的药晒得够不够干,別到时候生了霉。”
    李秀秀被女儿说得一愣:“我、我没操心別人家啊。”
    “你刚说村里其他人不知道要怎么办?”陈小穗翻过一页书,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当初我们在村里差点饿死的时候,也没见谁为咱们考虑过一口粮、一碗水。如今咱们好不容易挣出点活气,娘倒有閒心替別人发愁了?”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在李秀秀心口上,让她脸上有些发热,却也无从辩驳。
    是啊,最难的时候,除了陈大锤偷偷接济过那点米麵,这村里谁曾正眼瞧过他们?
    那些背后的议论、明里的冷漠,她不是没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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