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元婴归位带来的些微损耗与倦意,正被缓缓运转的《大衍诀》与《百脉炼宝诀》悄然抚平。
    他睁眼,目光落向身前不远。
    黑袍身影依旧静静站立,但那双原本属於啼魂兽的、时常带著原始凶戾与混沌迷茫的眼睛,此刻已然不同。眸中光泽流转,虽仍带著一丝初生灵智的懵懂与好奇,却分明有了思考与理解的清明之光。黑袍“韩立”正微微低头,打量著自己的双手,又抬首望向静室四壁鐫刻的阵法符文,目光闪动,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刚刚被强行灌输的、远超它原先简单本能的海量信息。
    语言、常识、基础修炼概念、以及关於韩立自身身份、当前处境、需遵守的基本指令……这些信息经由第二元婴作为桥樑,以神识烙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注入啼魂兽的神魂核心。过程凶险异常,若非韩立拥有第二元婴可精细操控,且啼魂兽早已被种下禁制、神魂与韩立有极深联繫,此举无异於自杀或造就一个疯子。
    “感觉如何?”韩立开口,声音平静。他並未指望刚启灵智的啼魂兽能立刻流利回答,更多是在观察其反应。
    黑袍身影身体似乎微微一僵,隨即有些生涩地转动脖颈,望向韩立。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意义难明的音节,但眼神中的沟通意愿清晰可见。它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韩立,然后双手摊开,做出一个类似“很多”、“混乱”的简单手势。
    韩立微微頷首,心中稍定。能理解他的问题,並能以简单方式反馈感受,说明灌输基本成功,神魂未受不可逆的损伤,只是需要时间整理与適应。
    “无需急切。你初开灵智,神识尚弱,这些信息需慢慢消化融合。日后隨你魂力增长,自会明悟更多。”韩立缓声道,同时心念一动,通过留在啼魂兽神魂中的主禁制,传递过去一道清晰而温和的意念,安抚其有些混乱的思绪,並引导它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內视与调息——並非人族功法,而是韩立根据其阴魂之体的特性,从《玄阴经》等鬼道秘术残篇中提炼出的一点粗浅的凝魂法门,有助於稳定新生的灵智。
    啼魂接收到意念,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依言缓缓闭上双眼,身上那层始终繚绕的淡淡黑气开始以一种更为有序的方式微微流转,气息渐渐趋於平稳。
    韩立不再打扰它,转而思考接下来的安排。为啼魂启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兽天赋异稟,尤其擅长吞噬阴魂鬼物、震慑邪祟,且对阴气、魂力波动感知敏锐。在混沌谷中,它便屡立奇功。如今身处天渊城,明有翁子鹤之流覬覦,暗有琼籟山地底未知之秘,金胖子等人意图不明,身边多一个灵智已开、可理解复杂指令、甚至能独立完成一些探查任务的帮手,无疑能分担不少压力,尤其在需要应对阴魂鬼物或探查阴邪之地时。
    只是,启智后的啼魂,不再仅是凭本能行事的灵兽,而是一个拥有简单自我意识、能够学习成长的“特殊存在”。如何引导、如何建立更有效的沟通与指挥方式,乃至未来其灵智继续成长后可能產生的变化,都需要未雨绸繆。
    “暂且作为一张暗牌吧。”韩立心中定计。啼魂的身份特殊,不宜暴露於人前,尤其是在天渊城这等对异类监察严格之地。日常仍令其隱匿於灵兽袋中,或在这洞府深处潜修那粗浅的凝魂法门。唯有在確有必要时,才將其放出,执行一些隱秘任务。
    就在此时,刚刚入定不久的啼魂忽然身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其眸中不再是初时的清明与懵懂,而是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甚至带著一丝本能惊惧的幽光!它霍然转头,目光仿佛穿透石屋厚厚的墙壁与层层阵法,直指地下某个方向——正是隱风渊所在的大致方位!
    “呜……呃……” 啼魂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嘶鸣,抬起手臂,有些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同时向韩立传递来一股强烈而混乱的意念片段:冰冷、死寂、锋锐、怨恨、灼热……还有……一种令它灵魂深处感到颤慄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庞大“空洞”与“吸引”!
    韩立神色骤变!他瞬间明白,啼魂感应到的,正是琼籟山地底深处,那混杂著金煞阴死之气的暗金火气,或者说是其中蕴含的某些特质!啼魂作为阴魂之体中的异类,对阴死、怨煞之气的敏感远超常人,而地底那金煞之气中蕴含的阴死意念,显然强烈到了足以让刚刚启智、感知尤为敏锐的它感到强烈不安甚至恐惧的地步!至於那“空洞”与“吸引”之感……韩立想起那可能存在的“古阵残痕”或封印,心中凛然。
    他立刻通过禁制传递强力的安抚意念,同时沉声道:“凝神!收敛感知!那地方……暂时勿要深究。”
    啼魂接收到指令,身躯的颤抖渐渐平息,眼中的惊惧缓缓褪去,但那份凝重与警惕却留了下来。它朝著韩立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隨即再次闭上眼,努力收敛自身气息与对外界的魂力感应,专注於韩立传授的凝魂法门,只是周身黑气的流转,比之前更加急促了几分。
    韩立眉头紧锁。啼魂的反应,印证了他对地底隱患的判断。那金煞阴死之气,不仅对生灵有害,对啼魂这类特殊存在似乎也有某种克制或吸引的诡异效果。这让他对明日与金胖子的会面,更多了几分审慎。金胖子提及“琼籟山旧闻”和“火属性灵材”,恐怕绝非隨口之言。
    他不再迟疑,挥手將啼魂收回腰间的特製灵兽袋中,让其在內继续巩固灵智、修炼凝魂法门。自己则开始为明日会面做准备。
    首先,他仔细检查了自身状態,確认白日损耗已恢復,法力充盈,气血平稳。接著,他取出一套备用的、看似普通实则內嵌了数层微型防护与反窥探阵法的青色长衫换上,將常用的储物鐲隱藏於袖內,只在腰间悬掛了青冥卫令牌和一个装著些许寻常丹药、灵石、符籙的普通储物袋作为掩饰。
    隨后,他取出那枚记载了《熔岩地火淬神篇》残卷的黑色玉简,再次研读了其中关於地火特性、尤其是如何分辨地火中“杂质”(如金煞之气)的零星描述,结合自身与啼魂的感应,试图归纳出一些特徵,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他也將自加入天渊城以来,所有关於琼籟山的见闻、感应、异常事件(包括地火异动、翁子鹤挑战、金胖子出现等)在脑中细细梳理,设想对方可能的问题与自己的应答策略。
    最后,他通过苏澜留下的特殊联络方式,发去一道简短讯息,告知自己將赴金胖子之约,並请她暗中留意“听涛轩”周边动静,但不必靠近,以防打草惊蛇。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韩立並未再修炼,而是和衣臥於石榻,闭目养神,將神识保持在外松內紧的状態,一边留意洞府阵法与周边预警禁制的动静,一边在脑海中反覆推敲明日的种种可能。
    一夜无话。
    翌日午时將至,韩立准时离开洞府,驾起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著位於外城丙区与乙区交界处的“听涛轩”飞去。
    听涛轩坐落在一片人工开凿出的清波湖畔,楼阁雅致,雕樑画栋,四周植有奇花异草,环境颇为清幽。此处灵气浓度明显高於琼籟山,来往修士衣著气度也非外城边缘可比,可见是城中稍有身份或財力者喜好的消遣交际之所。
    韩立按下遁光,落在轩前。早有身著青衣、修为在筑基期的侍者迎上,听闻韩立报上姓名,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內,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湖的独立水榭。
    水榭四面轩窗敞开,掛著半透明的鮫綃纱帘,湖风习习,带来湿润水汽与淡淡荷香。榭內陈设古朴典雅,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几样灵果与一壶香气四溢的灵茶。
    金吾常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员外袍,更显富態,脸上堆著热情洋溢的笑容,见韩立进来,立刻起身相迎:“韩道友!哈哈,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请坐,快请坐!”
    “金道友客气了。”韩立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落座,目光快速扫过水榭內外,神识亦悄然蔓延,確认並无明显埋伏或监控阵法(至少表面如此)。
    “韩道友尝尝这『碧潭云雾』,是金某珍藏,采自沉渊战场边缘一处险地的古茶树,百年方得几两,於凝神静气颇有裨益。”金胖子亲手为韩立斟茶,笑容可掬。
    韩立道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后甘,確非凡品,其中蕴含的灵气也颇为精纯,对他並无害处。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金道友邀韩某前来,想必不只是品茶论道?”
    金胖子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韩道友快人快语,那金某也就不绕弯子了。前日斗枢台一见,韩道友神通惊人,力挫翁子鹤,实在令金某大开眼界。像韩道友这般飞升修士中的俊杰,初来天渊城便能站稳脚跟,將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啊。”
    “金道友过誉了。韩某不过侥倖,且是依城规行事罢了。”韩立语气平淡。
    “誒,胜便是胜,何谈侥倖。”金胖子摆摆手,话锋一转,“说来也巧,金某近日整理库藏,发现了几样早年游歷时得到的火属性灵材,品相颇为奇特,似乎蕴含一丝罕见的『地肺金煞火气』。”他说著,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韩立表情,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只赤红色的玉盒,放在桌上,並未打开。
    “地肺金煞火气?”韩立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此物韩某倒是未曾听闻。金煞之气通常锋锐肃杀,与火气相合……倒是罕见。”
    “正是罕见!”金胖子抚掌笑道,“此等灵材,寻常火修得了,恐难驾驭其中金煞,反伤自身。但金某观韩道友,似乎並非纯粹的火修,肉身强横,气血如炉,或许……对此类霸道的复合灵材,有特殊的利用之法?”他话中试探之意明显。
    韩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缓缓道:“韩某確实兼修炼体,对火属性也有些涉猎。不过,修行之道贵在精纯,驳杂灵材,利弊难料。金道友提及此物,莫非是想与韩某交易?”
    金胖子眼中精光一闪,呵呵笑道:“交易之事不急。金某只是觉得,此物特性,与韩道友洞府所在的琼籟山……嗯,传闻中那地方的某些古老地气特徵,隱隱有几分相似之处,故而想到韩道友或许会感兴趣。顺便,也想与韩道友分享一些关於琼籟山的陈年旧闻。”
    终於切入正题了。韩立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状:“哦?愿闻其详。”
    金胖子见韩立感兴趣,笑容更盛,压低了声音道:“韩道友可知,为何琼籟山灵气稀薄,却仍被划为可供选择的灵地之一?又为何翁子鹤那廝,会对那等『贫瘠』之地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发起灵地挑战?”
    “愿闻其详。”
    “据金某所知,”金胖子身体微微前倾,“天渊城建城之初,几位负责勘探地脉的阵法大师,曾对琼籟山区域有过激烈爭论。一派认为其地脉深处五行紊乱,灵气枯竭,且有隱晦的空间褶皱与阴煞沉积,乃不祥之地,应予封禁。另一派则从某些极其古老的残缺典籍中推测,此地可能曾是一处上古『五行锁灵大阵』的残余节点之一!”
    “五行锁灵大阵?”韩立眼神微凝。
    “不错!传闻此阵夺天地之造化,可强行拘拿、封禁、甚至炼化五行本源之力,用於镇压绝世凶魔、或守护逆天重宝!”金胖子声音更低,带著一丝神秘,“当然,这仅是野史传闻,真假难辨。但当年勘探时,確实在那附近,尤其是隱风渊深处,检测到过极其短暂、却精纯得惊人的单一属性本源波动闪现,可惜一闪即逝,无法追踪源头,且伴有强烈的金煞阴死反噬,折损了好几位精通勘探的修士。久而久之,此地便被列为『丙等荒区』,弃之不顾了。”
    金胖子顿了顿,观察著韩立的神色,继续道:“至於翁子鹤……金某与他算是旧识,此人看似莽撞,实则无利不起早。他如此执著於琼籟山,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金某隱约听闻,其师承……似乎与当年参与勘探的某位阵法大师的后人有些关联,或许掌握了些外人不知的秘闻,认为那『五行锁灵大阵』的传说並非虚妄,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安全引动或利用那残存的本源之力……”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起茶来,留待韩立消化。
    韩立心中念头飞转。金胖子所言,部分与他自身发现和推测吻合(古阵残痕、五行混杂、金煞阴死),部分则是未曾听闻的秘辛(五行锁灵大阵、勘探细节、翁子鹤师承渊源)。对方拋出这些信息,目的何在?是示好卖人情?是借他之手进一步探查琼籟山?还是想引他与翁子鹤背后势力衝突,自己渔利?
    “金道友见闻广博,韩某受教了。”韩立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过,即便真有上古大阵残余,歷经无穷岁月,恐怕也早已失效或变得凶险莫测。至於本源之力……更是虚无縹緲。韩某选择琼籟山,只为图个清静,倒未曾有这般奢望。”
    金胖子哈哈一笑:“韩道友谨慎,金某佩服。不过,机缘一事,难说得很。或许韩道友便是那有缘之人呢?”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桌上的赤红玉盒,“这几样蕴含『地肺金煞火气』的灵材,便当作金某与韩道友结交的见面礼吧。此物或对道友探查地脉、理解那金煞火气有些微助益,亦算物尽其用。只盼日后韩道友若真在琼籟山有所发现,莫忘了今日金某这份情谊便好。”
    他竟直接將玉盒推了过来,不再提交易之事。
    韩立目光落在那赤红玉盒上,神识悄然扫过,盒上禁制简单,內里確实封存著几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近黑、表面有细微金色纹路、散发著灼热与锋锐混杂气息的矿石,与他在地底感应到的金煞火气性质確有几分相似,但驳杂许多,品质也远逊。
    这份“礼物”,既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与投资。
    韩立沉默数息,伸手接过玉盒,並未立刻查看,而是收入怀中普通储物袋,平静道:“金道友美意,韩某愧领。他日若真有机缘,自不会忘。”
    金胖子笑容满面,连道:“好说,好说!”
    两人又饮了一盏茶,聊了些天渊城內的閒闻趣事,金胖子態度热情,却不再提琼籟山与灵材之事。约莫半个时辰后,韩立起身告辞。
    金胖子亲自送至听涛轩外,看著韩立驾起遁光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小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低声自语:“法体双修……能败翁子鹤,接了我的东西……韩立啊韩立,你可莫要让金某失望才好。那琼籟山下的东西,惦记的人,可不止一两个……且看你能否真的搅动这潭死水。”
    而此刻,远去的韩立,神识正细细感应著怀中那几块“地肺金煞火气”矿石,心中同样波澜微起。金胖子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他將琼籟山的拼图补上关键几块。五行锁灵大阵……镇压或守护……翁子鹤师承的关联……
    地底深处那金煞阴死之气与暗金火气的来源,似乎有了更明確的指向。而危险,也似乎更加迫近与具体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听涛轩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灵材,眼神冰冷。
    “想拿我当探路的石子,或是搅局的刀?”韩立心中冷笑,“且看最后,是谁利用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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