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深山,陌生山脉深处。
    巨响,尖鸣,嘶吼——交织如暴雷。
    然后“轰”的一声,万籟俱寂。
    韩立站在一根横木上,离地十余丈,双手倒背,神色静如古井。
    四周,二十余头青色猿尸横陈。
    膀大腰圆,毛如钢针,獠牙数寸,死相狰狞。
    有的身裂数段,有的胸口咽喉洞穿,血浸黄土,腥气扑鼻。
    十余丈外,一株巨树躯干上——
    红毛巨猿被一桿黑枪贯穿心臟,钉在树干。
    生有三首,一大两小,七窍淌血,浑身伤痕,气绝未久。
    “才至此地,便遇结丹妖兽。”韩立细细打量著猿尸,喃喃如自语。
    “落日之墓……名不虚传。”
    抬手,虚抓。
    指上灵戒青光微闪,黑枪自树干震颤拔起,倒射而回。
    巨猿尸身坠地,闷响如槌。
    韩立单手握枪,身形一动——
    如虚影没入密林深处。
    良久——
    近处一株古树表面,青光忽闪。
    一团翠芒浮现,光晕中现出一道身影——
    身不足尺,绿裙曳地,眉目如描,身形玲瓏如精雕。
    竟是个缩小了十倍的女子。
    她立在树皮褶皱间,宛若生於青苔的精灵。
    眸光投向韩立消失的方向,黛眉微蹙。
    像在思量什么,又像在忌惮什么。
    风掠过她的裙角,未动分毫。
    她与古树同息,似本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
    然后,翠光一敛。
    人影消失,树皮如初。
    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位绿裙女子,也从未有过那一道凝视的目光。
    林间依旧寂静。
    只有远处,隱约传来一声鸟啼——
    短促,锋利,像在提醒什么。
    一个时辰后。
    落日城百里外,无名小山。
    山腰处,清秀少年盘坐石上,闭目如禪。
    头顶悬一只彩色飞蛾,拳大,双翅轻扇间洒落艷丽光尘,如梦似幻。
    少年背后,立一宫装少妇——
    凤目黛眉,眉间隱蓄煞气,正是当年韩立曾见一面的黑凤族妖女。
    彼时倨傲,此刻却恭立无声,如侍如仆。
    破空声微起。
    一道纤细灰丝自高空射下,没入飞蛾,瞬息不见。
    少年睁眼。
    双目清澈,竟能映出飞蛾翅上细纹。
    他抬手,伸指,白皙如雪。
    飞蛾翩然落下,触指无声,如羽棲枝。
    蛾身灵光忽明忽暗,色彩流转——
    青,紫,金,红……似在传递某种秘语。
    一炷香后,光敛,蛾静。
    少年未动。
    只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波澜。
    像深潭,被一粒石子,轻轻点破。
    密林深处,韩立疾行如风。
    黑枪已收回灵戒,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周遭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阴影。方才与那群青猿和三首红毛巨猿的交手虽未耗费太多力气,但那群猿妖出现得突兀,攻击悍不畏死,更像是在守护著什么,或是在……驱逐闯入者。
    尤其是那头三首红毛巨猿,实力已堪比结丹后期修士,灵智显然不低。临死前,其居中的那颗头颅眼中,除了暴戾与痛苦,竟还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人性化的嘲弄与……期待?
    这不正常。
    韩立脚步不停,神识却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著经过的区域。忽然,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百丈外,一株毫不起眼的“铁线藤”根部土壤中,残留著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木灵气迥异的灵力波动。这波动阴柔绵长,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若非他神识远超同阶,且对木属性灵气异常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更重要的是,这缕波动的位置,恰好能纵览方才他击杀猿群的那片区域。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在暗中窥视。
    韩立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株古树上惊鸿一瞥的翠芒与模糊的玲瓏身影。是敌?是友?还是仅仅是一个路过的好奇者?
    他心念电转,脚下方向却陡然一变,不再直线深入,反而斜向插入一片更为茂密、藤蔓交织如网的区域。同时,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出数枚淡青色的、形似种子的东西,指尖轻弹,这些“种子”便没入沿途几处不起眼的腐殖层或树根缝隙中。
    做完这些,他才略微加快速度,朝著既定的、通往嚎风戈壁的方向掠去。
    一个时辰后,韩立已远离那片战斗区域近千里。前方树木渐稀,空气中燥热与风沙的气息开始取代森林的阴湿。嚎风戈壁的边缘已遥遥在望。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幽深如墨的森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那窥视者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他布下的几枚“青木感应符”也未曾被触发。对方要么放弃了追踪,要么……隱匿手段高明到连感应符都难以捕捉。
    “灵族?还是某种草木成精的妖物?”韩立心中猜测。落日之墓广袤神秘,有非人形的智慧生灵存在並不稀奇。只要对方不主动为敌,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收敛思绪,韩立转身,面向那片一望无际、怪石嶙峋、热浪扭曲视线的戈壁。根据地图与情报,嚎风戈壁宽逾数万里,其內不仅环境恶劣,常年刮著能削肉蚀骨的“蚀骨阴风”,更潜伏著无数適应了极端环境的毒虫沙兽,甚至空间也时有细小裂痕闪现,防不胜防。穿越此地,是对修士耐力、应变能力与护身手段的严峻考验。
    他略作调息,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蕴含戊土之力的黄蒙蒙光晕,这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厚土罩”符籙,对风沙侵蚀有一定防护作用。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黄遁光,贴著地面尺许高度,投入了茫茫戈壁之中。
    ---
    与此同时,落日城百里外,无名小山上。
    清秀少年依旧盘坐石上,指尖的彩色飞蛾已然敛去光华,静静伏著,如同最精致的饰物。
    他身后的宫装少妇——黑凤族妖女筱虹,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少主,『翠影』传回的消息……”
    被称为“少主”的少年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她噤声。他清澈的眼眸望向西北天空,那里正是落日之墓深处的方向。
    “目標还在移动,方向……蠕虫沼泽。”少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翠影』不敢靠得太近,那人神识敏锐得可怕,且似乎精通木属性神通,对草木气息异常敏感。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他击杀『三首守山猿』的过程,便险些被其布下的后手察觉。”
    筱虹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连『翠影』的『木灵遁』都能险些被察觉?那人究竟是何修为?难道真是人族那边隱藏的化神老怪?”
    少年摇了摇头:“修为境界,难以確切判断。但从其出手来看,灵力精纯浩瀚,手段举重若轻,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巔,绝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更奇怪的是……”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飞蛾翅膀,“『翠影』提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却令她本能战慄的……上位真灵血脉的威压,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辨,但確实存在。”
    “真灵血脉?!”筱虹失声惊呼,凤目中满是难以置信,“人族修士,怎会身具真灵血脉?除非……是那些传承极为古老隱秘的世家,或者……”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纯粹的人族。”少年接口,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又或者,他身怀某种能模擬或引动真灵气息的异宝。不管怎样,此人非同小可。传令下去,让我们在墓区的人手,暂时避开他行进的方向,尤其是……不要干扰他前往蠕虫沼泽。”
    筱虹迟疑道:“少主,蠕虫沼泽那边,『蚀灵瘴』的布置已近完成,血骨团和夜梟的人也快將『钥匙碎片』引出。若是被他撞见……”
    “撞见又如何?”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血骨团、夜梟,不过是些用来吸引火力的棋子。『钥匙碎片』谁取走都无所谓,只要最终能匯聚到『枢纽』之处便可。至於『蚀灵瘴』……本就是用来污染地脉、搅乱天机的幌子,拖延人族与妖族注意力的手段罢了。让他去闯一闯,或许还能帮我们试探一下,那片沼泽深处,除了碎片,是否还藏著其他有趣的东西。”
    他站起身,山风拂动他朴素的衣袍,明明只是少年模样,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掌控一切的漠然。
    “我们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风吼峡』的天鹏真血,以及……借这场爭夺,引动『古封灵脉』的彻底异变。”少年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落在了那片狂风怒吼的峡谷,“只有灵脉异变,被镇压的『那东西』才会真正现世。那才是主上需要的、完整的『钥匙』。”
    筱虹躬身:“属下明白。那……是否需要加派人手盯紧风吼峡?近日那边匯聚的人妖两族高手越来越多了,连天渊城的暗探都异常活跃。”
    “不必。”少年摆摆手,“风吼峡是天生的战场,去的人越多,空间动盪就越剧烈,对我们越有利。只需確保我们的人混在其中,关键时候,能推波助澜即可。至於天鹏真血……”他轻笑一声,“若是能顺手取来,自然再好不过。取不来,也无妨。记住,真血只是『饵』,灵脉异变和『那东西』,才是『鱼』。”
    “是!”筱虹肃然应命。
    少年不再言语,指尖的彩色飞蛾轻轻一震,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他望著落日之墓深处,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汹涌,与这寧静的山景格格不入。
    山风呜咽,仿佛在诉说著即將到来的、席捲整个边境之地的风暴。
    ---
    嚎风戈壁深处。
    韩立正遭遇进入此地以来最棘手的一次袭击。
    袭击者並非有形体的妖兽,而是戈壁中无处不在的“蚀骨阴风”与潜藏其中的“风蚀虫”。
    阴风无形无质,却蕴含著诡异的阴寒与腐蚀之力,能悄无声息地侵蚀护体灵光,甚至钻入经脉,冻结法力。韩立撑起的“厚土罩”不过半个时辰,表面便已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小孔洞,灵光迅速黯淡。
    而风蚀虫更令人防不胜防。它们细小如微尘,几乎与阴风融为一体,借著风势附著在护罩上,口器能分泌出溶解灵力的毒液,疯狂啃噬。当韩立察觉时,厚土罩已摇摇欲坠,体表甚至传来微微的麻痒感,那是少量风蚀虫穿透防御,触及了皮肤。
    韩立眉头微皱,当即撤去几近破碎的厚土罩。他並未运转什么特定的火系功法,而是心念一动,丹田中那缕经由多种机缘淬炼、早已融入法力的纯阳真火之力被悄然引动。一层淡金色的、带著灼热阳刚气息的火焰自他体表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全身,化作一件凝实的金色火衣。
    “嗤嗤嗤——!”
    附著在体表的风蚀虫瞬间被高温灼烧,化作飞灰。周围的蚀骨阴风撞上金色火衣,也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刺耳的声响,被灼热阳炎生生蒸发、驱散。
    纯阳之力,正是这类阴寒蚀骨之物的克星。
    韩立周身包裹在金色火焰中,如同移动的小太阳,在昏暗的戈壁上格外醒目。他速度不减,继续向前。然而,这耀眼的纯阳气息,在危机四伏的戈壁中,同样也成了吸引其他掠食者的灯塔。
    前行不过百里,前方一座风化的巨大石笋后,猛地窜出三条通体土黄、形如蜥蜴、却生著四对薄翼的怪物!它们体长丈许,口中喷吐著腥臭的黄绿色毒雾,速度快如闪电,呈品字形扑向韩立,显然將他当成了送上门的“火球”美食。
    “沙翼毒蜥?”韩立认出这种戈壁中臭名昭著的群居毒物,单体实力约在筑基巔峰到结丹初期,但通常成群出现,毒雾能污秽法宝、腐蚀灵力,且悍不畏死,极为难缠。
    他不想在此纠缠,耽误时间。心念一动,体表金色火焰骤然一敛,凝聚於右手掌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却散发恐怖高温的金色火球。同时,左手捏诀,朝著扑来的三条毒蜥遥遥一指。
    “定!”
    一股无形的、蕴含精纯木灵生机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三条毒蜥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滯,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四对薄翼疯狂扇动,却难以挣脱。这並非高深法术,只是韩立以强大神识结合木灵之力,模擬出的简易禁錮。
    就在这一滯的剎那,韩立右手一扬,金色火球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三,精准地射向三条毒蜥张开的巨口!
    “轰!”“轰!”“轰!”
    三团炽烈的金色火焰在毒蜥口中爆发!纯阳真火何其霸道,瞬间焚尽毒雾,灌入內臟。三条毒蜥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从內部点燃,化作三团剧烈燃烧的火球,数息间便烧成焦炭,坠落在地。
    韩立看也未看,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加速向前。他必须儘快穿过这片区域,纯阳真火虽能克制阴风毒虫,但消耗不小,且目標太显眼,拖得越久,引来的麻烦可能越多。
    就在他掠过那三堆焦炭时,焦炭中忽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芒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韩立似有所觉,回头瞥了一眼,眼中寒光微闪,却未停留,继续疾驰。
    戈壁深处,一座完全由风化石柱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地下,一间被重重禁制隱藏的石室中。
    一面巨大的、由无数细小沙粒凝聚而成的沙盘悬浮在半空,沙盘上光影变幻,正是嚎风戈壁部分区域的微缩景象。其中一道淡金色的光点,正迅速移动,刚刚经过沙盘上標註的“毒蜥岩林”区域。
    沙盘旁,站著两名身著土黄色长袍、面容隱匿在兜帽阴影中的修士。其中一人手中托著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渗出黄色沙粒的奇异圆珠,沙盘上的景象正是由此珠投射而成。
    “纯阳火焰……好精纯的修为。”托珠修士声音沙哑,“老三他们养的『沙蜥』一个照面就没了。此人是谁?从未见过。”
    另一人盯著沙盘中移动的金色光点,沉声道:“不管是谁,独身一人敢在嚎风戈壁如此招摇,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有恃无恐。他前进的方向,似乎是『流沙河』渡口。老五他们正在那边『做事』,要不要提醒他们避一避?”
    托珠修士沉吟片刻,摇头:“不必。老五他们对付的是『夜梟』那帮见不得光的傢伙,正好缺个搅局的。让这人过去,或许能帮我们省点力气。只要他不碰我们的『沙脉节点』,隨他去。”
    “若是他发现了节点……”
    “那就……”托珠修士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光芒一闪而逝,“让他永远留在戈壁里,做那些沙蜥的养料。”
    沙盘中,金色光点依旧在坚定地朝著戈壁深处移动,对即將踏入的、更加复杂的局面,似乎一无所知。
    而远在数万里外的蠕虫沼泽边缘,暗绿色的瘴气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吞噬著更多的生机。沼泽深处,隱隱传来沉闷的、仿佛无数巨大蠕虫翻滚摩擦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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