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还如一潭死水般的大帐瞬间沸腾。
    那个戴金环的將领一步跨出,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像是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说那个姓许的小子?他在哪?是不是在凉州城里?”
    “不……不是……”
    斥候被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挣扎著,伸手指著西边的方向,嘶哑著嗓子喊道:
    “在犁川河谷!”
    “他在赶往犁川河谷!”
    “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许元亲率一万多人马,打著帅旗,正火速穿过犁川河谷,看那样子……是要赶在主力之前,去驰援凉州!”
    轰!
    如同平地起惊雷。
    整个大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只剩下那个斥候急促的喘息声在迴荡。
    犁川河谷?
    那个鬼地方?
    论钦陵原本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身子猛地一震,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也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推开面前挡路的亲卫,三两步衝到那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
    粗糙的大手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最终死死按在了那条如同一道伤疤般蜿蜒在群山之间的细线上。
    犁川河谷。
    两头窄,中间宽,两侧皆是绝壁。
    一旦大军进入,便是进退维谷。
    这是兵家绝地!
    更是死地!
    “你確定看清楚了?”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那一双鹰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斥候,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这可是军国大事!若有半字虚言,本相活剥了你的皮!”
    那斥候嚇得浑身哆嗦,连忙叩头如捣蒜,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相!千真万確啊!”
    “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大相!”
    “那是曹千户和张千户亲自带队確认的!”
    “那一万多人马,没有携带任何輜重粮草,全是轻骑简从!”
    “他们的火把虽然不多,但借著月光,能看清那面『许』字大旗!”
    “而且……”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充道: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速度,简直就是在玩命!根本不顾马力损耗,甚至有人掉队了也不管,就像是……像是晚到一步,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听到这里,论钦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再次看向地图,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许元是什么人?
    那是在长田县能把他派去的精锐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
    那是在西域能靠著一张嘴和几条谣言就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狡诈如狐的对手,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犁川河谷是什么地方?
    只要稍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大军过峡谷,那是兵家大忌!
    何况自己这十二万大军就在这附近虎视眈眈!
    他许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带著一万多人,像个愣头青一样一头扎进那个死胡同里?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里面……有诈。”
    论钦陵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峡谷上轻轻敲击著,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疑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这不是勇气,这是愚蠢。”
    “许元不蠢,所以……他在诱我?”
    论钦陵的目光在地图上凉州和犁川河谷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疯狂推演著各种可能。
    难道这也是个陷阱?
    难道那犁川河谷里,埋伏著大唐的十万大军,就等著自己这头狼钻进去?
    “大相!”
    就在论钦陵惊疑不定之时,那个戴金环的將领终於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神色激动,指著地图上的那条峡谷,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哪有什么诈啊!”
    “您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犁川河谷到凉州的那条路线上。
    “从大黑山绕路去凉州,至少要走四天!”
    “可要是走犁川河谷,只要两天!足足能省下一半的路程!”
    “这说明什么?”
    那將领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声吼道:
    “这说明那个许元急了啊!”
    “这说明咱们之前的情报一点都没错!凉州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李袭誉那个老东西肯定已经快撑不住了!”
    “许元这是没办法了!”
    “他要是再不赶过去,凉州就要易主了!所以他才不得不鋌而走险,不得不走这条近道!”
    “他是想用命来换时间啊!”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將领心头一颤。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眾人,此刻眼中纷纷亮起了贪婪的光芒。
    是啊!
    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能解释许元这种自杀式的行军?
    这分明就是狗急跳墙!
    “大相!”
    另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將领也挤上前来,抱拳大吼,唾沫横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那许元现在就是一只没头苍蝇!”
    “他带著这一万多前锋部队脱离了主力,孤军深入,这就等於是一块肥肉送到了咱们嘴边!”
    “只要咱们现在出兵,把两头的口子一堵……”
    那络腮鬍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那就是瓮中捉鱉!”
    “都不用怎么打,饿都能把他们饿死在里面!”
    “大相!下令吧!”
    “不能再犹豫了!”
    “若是等许元穿过了河谷,进了凉州城,那咱们可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眾將领的请战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帐內杀气腾腾,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的人头和那数不清的赏赐。
    论钦陵没有说话。
    他依旧背对著眾人,死死盯著地图。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的疑虑和谨慎,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在思考手下的话。
    虽然这帮莽夫平日里只知道杀人放火,不懂什么兵法韜略。
    但这一次……他们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只有真正的绝境,才会让人做出这种疯狂的选择。
    只有凉州真的危在旦夕,许元才会像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速度上。
    这一万多人,是许元的前锋。
    就算许元真的是在诱敌,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置於这种必死之地才对。
    犁川河谷那种地形,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当诱饵?
    除非……他是真的別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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