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只要这位千古一帝下定决心,这世间便没有推行不下去的政令,科举改制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至於能烧掉多少朽木,又能炼出多少真金,那就要看接下来的造化了。
    “既如此,臣便先告退了。”
    许元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出的主意也出了,剩下的具体执行,那是梁国公房玄龄和褚遂良的事。
    他这个“始作俑者”此时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位陛下抓壮丁去干更多的活。
    他转过身,正欲迈步向殿外走去。
    然而,许元脚步刚抬起,身后却再次传来了李世民那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慢著。”
    许元脚步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御榻之上的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並未像往常那样埋首案牘,而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大唐疆域图,更是李世民心中的天下。
    “还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世民背对著许元,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图的西南角,声音有些发闷。
    许元心中一动,快步上前,顺著李世民的目光看去。
    那个位置,高山耸立,地势险要。
    那是——吐蕃!
    “陛下请讲。”
    许元收敛了心神,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吐蕃那片区域重重地点了点,沉声道:
    “前些时日,吐蕃的噶尔家族来人了。”
    “噶尔家族?”
    许元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那个在大唐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家族,那个让大唐几代名將都感到棘手的对手。
    “不错。”
    李世民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幽光。
    “你是知道的,当初松赞干布求娶公主,后来虽未成行,但两国之间往来並未断绝。这噶尔家族在大相禄东赞的把持下,权倾朝野。”
    “此次他们派使者前来,名义上是为了修好,实则是为了求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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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想把禄东赞的长子,也就是那论钦陵的弟弟,带回吐蕃去。”
    许元微微点头。
    质子归国,或者是使臣归国,这本是常有的事。
    但李世民的表情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朕当时並未直接答应,只是推脱说需要核查文书,以此拖延,想要看看这帮吐蕃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猛地锁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可怪就怪在,自从那次请求之后,整整一个月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吐蕃那边,竟然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不仅仅是关於那个质子的事,是所有的消息!就像是……那边突然变成了一潭死水,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一样!”
    许元心中一凛。
    对於一个国家而言,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特別是在这种两国关係微妙的时刻,沉默,通常意味著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薛仁贵那边呢?”
    许元立刻问道。
    “他领军前往西域诸国护卫商道,同时也是为了监视西边的动静,难道连他也查不到什么?”
    李世民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拿起一份封著火漆的密报,递给了许元。
    “这是薛仁贵三天前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他已经带人深入到了西域诸国边缘,甚至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渗透进吐蕃边境。”
    “虽然种种跡象都指向吐蕃似乎在和西突厥眉来眼去,甚至有人看到过疑似西突厥的使者出入吐蕃营地,想要联合起来对河西走廊动手。”
    李世民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是,没有证据。”
    “没有抓到活口,没有截获信件,甚至连確切的兵力调动轨跡都没有捕捉到。”
    “一切都只是猜测,只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
    许元接过密报,快速瀏览了一遍。
    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字里行间,透著薛仁贵那股特有的谨慎与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猎人走进了一片看似安静的森林,却感觉此时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自己,背脊发凉。
    “最重要的是……”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指著地图上河西走廊南侧的那一片区域,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的斥候,还有潜伏在西域的细作,拼死送出来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吐蕃原本布置在河西走廊外围,亦或者是长期驻扎在西域边境用来威慑诸国的一些军队……”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许元。
    “都悄悄回撤了!”
    “回撤?”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全部?”
    “几乎是全部!”
    李世民的眉毛也一直没有舒展,似乎猜不透吐蕃的这番行为。
    “那些原本如同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的营寨,在一夜之间拔营,连灶台都给毁了,撤得乾乾净净!”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现在的吐蕃境內,正在施行极为严苛的戒严令!”
    “许进不许出!”
    “甚至他们跟西域诸国维持了多年的通商口岸,都已经暂时关闭,任何商队,不管是大唐的,还是西域的,只要靠近边境三十里,格杀勿论!”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聒噪的蝉鸣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许元拿著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皱著眉,在殿內来回踱步。
    这太反常了。
    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如果吐蕃真的想要和西突厥联合,对大唐或者西域诸国开战,那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增兵边境,囤积粮草,製造摩擦,寻找开战的藉口。
    这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为了给士兵壮胆,给敌人施压。
    可现在呢?
    撤军?
    戒严?
    断绝贸易?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突然把伸出去的拳头缩了回去,还把家门给关得死死的,窗帘都拉上了。
    这是怕了?
    绝不可能!
    那个尚武成风、野心勃勃的高原帝国,那个在松赞干布带领下蒸蒸日上的王朝,怎么可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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