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看著这跪了一地的人,看著他们眼中那被点燃的火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累是累了点。
    但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行了,別在这碍眼了。”
    许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赶紧找人,把这些手稿拿去刻板印刷。”
    “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第一批教材印出来。”
    “若是耽误了学堂开课,我就拿你们试问!”
    “是!”
    眾人齐声应诺,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大厅內的喧囂虽已平息,许元坐在太师椅上,看著眾人散去后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深处的那抹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他低头看著手下刚刚写就的几页手稿,墨跡未乾,散发著松烟的清苦味道。
    这只是纸上谈兵。
    即使他把后世的內燃机图纸画得再精细,把电力原理讲得再透彻,摆在大唐面前的现实依旧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材料学、精密加工、能源体系……这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工业积累。
    想在大唐造出飞机大炮?那是痴人说梦。
    “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元轻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宣纸边缘。
    现在的条件,能把基础科学的种子种下去,再把土法水泥、改良钢铁、高產农作物这些能立竿见影的东西搞出来,就已经是邀天之倖了。
    科技大爆炸?那是留给后人的事。他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当好这个开路者,把路基夯实了。
    “老师,您在想什么?”
    李治还没走,他看著许元对著手稿发呆,不由得轻声问道。
    许元回过神,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不我待。行了,你也別在这杵著了,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我还不需要这么多人围观,留几个誊抄的笔帖式就行。”
    “是。”
    李治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许元重新提笔,蘸墨。
    既然没有捷径,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张图一张图地画。
    这座大唐的科学大厦,得由他亲手砌上第一块砖。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似乎並未因钦天监的变动而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在这座古朴衙门的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时辰来到钦天监。
    正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地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
    李治这几日连东宫都很少回,几乎是长在了钦天监。
    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许元挤出来的每一滴水,只不过这水的味道,常常让他呛得怀疑人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书案上,尘糜浮动。
    “老师,这就……不通啊。”
    李治手里捧著一张刚写好的《地理》手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怎么不通?”
    许元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正在绘製一张人体经络与血液循环的简图。
    李治指著手稿上的一行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您这上面写,海拔越高,气温越低。这……这岂不是谬论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天上的太阳,振振有词。
    “老师您教过,万物生长靠太阳,热量来自那个大火球。”
    “既然如此,山顶离太阳更近,理应更热才对,为何反而会终年积雪?这完全相悖啊。”
    许元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太子殿下。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常识的误区。
    “太子,你坐下。”
    许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治乖乖坐下,但眼神里依旧透著不服气。
    “你觉得热量是如何传递的?”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自然是照在身上,便觉得热。”李治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是因为空气。”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我们周围包裹著一层看不见的大气。太阳的光热照向大地,大地吸热后再散发出来,就像是一个暖炉。”
    “离地面越近,这层『被子』越厚,保暖效果越好;离地面越远,空气越稀薄,留不住热量,自然就冷。”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空……空气?被子?”
    “没错。”
    许元隨手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几笔勾勒出地面、大气层和太阳光线的折射关係。
    “至於你说山顶离太阳近……稚奴啊,太阳离我们有万万里之遥,那一两千丈的高度差,比起那个距离,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根本影响不了温度。”
    李治盯著那张图,脑子里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重组。
    还没等他消化完,许元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这雷电。”
    许元指了指窗外偶尔飘过的乌云,“你以前是不是以为,那是雷公电母在天上敲锣打鼓?”
    李治下意识地点头,隨即又猛地摇头,因为他预感到老师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其实那也是自然现象。”
    许元的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落地。
    “云层在天上飘动,相互摩擦,就会產生一种叫『电』的东西。当这股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撕裂空气,发出光和热,那就是闪电。”
    “至於雷声,不过是空气受热急剧膨胀发出的爆响罢了。”
    “摩……摩擦?”
    李治看著自己的双手,试著搓了搓,“搓手能生热,云搓云……能生雷?”
    “孺子可教。”
    许元讚许地点头。
    李治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
    这几天,他的世界观已经被许元按在地上反覆摩擦了无数遍。
    什么地是圆的,什么万物都有引力,现在连老天爷发怒打雷都被解释成了两块云彩在打架。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道理,一旦接受了那个设定,竟然有著一种令人著迷的逻辑美感。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比起那些玄之又玄的讖纬之说,这才是大道的真面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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