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沉默,落在那年轻吐蕃人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以为许元怕了。
    这很正常。
    在大唐,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官员,就没有不知道噶尔家族威名的。
    那年轻人原本紧绷的肩膀鬆懈了几分,嘴角重新掛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虽然脸上还沾著血污,但他极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身为贵族的体面。
    “怕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许元手中的横刀:
    “怕了就对了。”
    “我阿爸虽然欣赏汉人的文化,但他脾气並不好。”
    “我哥哥更是个暴烈如火的人。”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旁边玄甲军士卒手中明晃晃的刀枪,语气咄咄逼人: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不快把你那把脏刀收起来?”
    “这位……侯爷。”
    他特意在“侯爷”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透著一股子浓浓的轻蔑: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立刻让人备好最好的马车,哪怕是用八抬大轿,也要把我安安稳稳地送回边境。”
    “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我在路上受了什么委屈……”
    他阴惻惻地盯著许元:
    “到时候,哪怕你们大唐的皇帝陛下想要息事寧人,我噶尔家族的铁骑,也不会答应。”
    “这后果,你担不起,你们大唐,也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囂张至极。
    一旁的曹文气得面色铁青,握著铁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许元没有发话,他早就一锤子砸烂这小子的脑袋了。
    管你什么家族,到了这儿就是阶下囚!
    然而,许元却笑了。
    不是那种被威胁后的强顏欢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稚童吹牛般的、无可奈何的笑。
    “有意思。”
    许元摇了摇头,手中的横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那森冷的寒光在年轻人的眼皮子底下晃过,嚇得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隨口问道。
    “噶尔·赞婆。”
    年轻人咬著牙报出了名號。
    “赞婆……”
    许元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隨后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戏謔。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
    许元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赞婆呼吸一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赞婆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几眼。
    这人穿著虽然不俗,但行事作风匪气十足,更像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头子,而不像是什么正经的权贵。
    刚才那帮士兵叫他“侯爷”,估计也就是个靠军功或者门荫混日子的閒散勛贵罢了。
    这种人,在大唐长安一抓一大把。
    “我管你是谁。”
    赞婆冷哼一声,眼中的不屑更浓:
    “大唐的侯爷多了去了,我也没兴趣一个个去记。”
    “但我可以肯定,在噶尔家族面前,你这个侯爷的分量,轻得像根羽毛。”
    “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做,或许日后两国交战,我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许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我的名气还是不够大啊。”
    许元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隨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
    叮——
    一声清脆的颤鸣声响起。
    “大唐冠军侯这个名號,也就是最近才叫响的,你没听过,我不怪你。”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
    “但是。”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这个名字,你们吐蕃人……应该不陌生吧?”
    轰!
    这几个字一出口,仿佛一道惊雷在赞婆的耳边炸响。
    原本还一脸傲慢、鼻孔朝天的赞婆,在听到“凉州长田县”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甚至比刚才看到同伴被砍头时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仅是他。
    就连旁边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原本还在硬撑的吐蕃壮汉,在听到这几个字后,也猛地哆嗦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许元,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阎王。
    长田县。
    对於大唐的其他地方来说,那可能只是西北边陲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甚至在很多大唐官员眼里,那不过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但是。
    在吐蕃军方,尤其是在负责情报和渗透的斥候眼中,那个地方,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別称——
    “鬼门关”。
    那是真正的禁地。
    这几年来,隨著吐蕃国力的增强,他们不断向四周扩张触角,大唐的边境防线,尤其是凉州一带,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
    唯独长田县。
    那个位於凉州西北角的小县城,就像是一颗钉在地图上的毒钉子。
    吐蕃先后派出了几十拨精锐斥候,试图潜入长田县探查地形、绘製布防图,甚至是收买人心。
    可是。
    那些人,只要一脚踏入长田县的地界,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消息传回。
    没有尸体被发现。
    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跡都没有。
    人就那么没了。
    就像是被那片土地给吞噬了一般。
    最可怕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吐蕃一位千户长不信邪,觉得这是大唐人在装神弄鬼,亲自带著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小队,趁著夜色摸进了长田县的荒漠边缘,想要搞一次突袭。
    结果呢?
    那五百人就像是泥牛入海。
    整整五百个全副武装、骑著良马的吐蕃勇士,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消失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后来吐蕃派人去找,只在一处沙丘上,发现了一面插在沙子里的残破军旗,上面被人用鲜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那之后,长田县就成了吐蕃斥候的噩梦。
    没人敢去。
    哪怕是上面下了死命令,那些斥候也是寧愿绕路走几百里,也不愿意靠近那个邪门的地方半步。
    而那个地方的县令……
    那个传闻中手段毒辣、心机深沉,把长田县经营得像铁桶一样的县令……
    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就是那个许元?!”
    赞婆的声音都在发颤,喉结剧烈滚动,那种发自內心的恐惧,让他再也维持不住贵族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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