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而理智,没有丝毫欺瞒。
    “毒入骨髓,臟器受损,精神更是处於崩溃边缘。”
    “这种『福寿膏』,吸食容易戒断难。一旦停药,那种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甚至会活活疼死、疯魔。”
    晋阳公主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看著李承乾。
    “只要人还活著,就有一口气。”
    “若是能狠下心来,配合针灸排毒,辅以汤药温补,最重要的是要有钢铁般的意志熬过戒断期……命,或许能保住。”
    “哪怕身体大不如前,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看看太阳,走走路。”
    “真的?!”
    晋阳公主喜极而泣,猛地转头看向李承乾。
    “大哥!你听到了吗?有救!许元哥哥说有救!”
    然而,床榻上的李承乾却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嘴角掛著一抹自嘲的冷笑,仿佛许元说的那个“有救”的人,並不是他。
    “意志?”
    李承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意志……”
    他一边咳,一边指著自己的脑袋,眼中满是灰败的绝望。
    “许元,你是聪明人,你也懂医理……你应该看得出来,孤这具身体,早就烂透了。”
    “不仅是身体烂了,这里……”
    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这里也早就烂了。”
    “你们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厉。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幻觉里!我看到父皇要杀我,看到魏徵那个老匹夫指著我的鼻子骂,看到那些死了的兄弟向我索命!”
    “剩下的三个时辰,我清醒著……可那种清醒比幻觉更可怕!”
    “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咬,骨头缝里都在痒!为了那一口烟,我给那些下贱的教徒磕头,像狗一样去舔地上的残渣……”
    李承乾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滚滚而落。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与其像条狗一样活著,再去受那戒断的活罪,不如……就这么死了乾净。”
    “大哥!”
    晋阳公主发出一声悲鸣,扑过去抱住李承乾的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死了,兕儿怎么办?父皇怎么办?你还要丟下我们一次吗?”
    “別说了……別说了……”
    李承乾痛苦地摇著头,眼神空洞。
    “认命吧……这就是孤的命……大唐不需要一个癮君子太子,父皇也不需要一个只会让他丟脸的儿子……”
    “我需要!”
    晋阳公主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庶人,你是我大哥!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
    少女哭得哽咽难言,这是她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这一句话,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李承乾心头。
    他浑身一震,看著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妹妹,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妹妹伤心。
    “兕儿……”
    李承乾颤抖著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缩回去,而是轻轻落在了晋阳公主的头顶,笨拙地抚摸著那柔顺的秀髮。
    良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头。
    “好……好……”
    “孤治……孤配合许元治疗……”
    虽然语气中依然透著浓浓的悲观,但至少,他鬆口了。
    晋阳公主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许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只要有了求生欲,哪怕是一丁点,这人就还有救。
    李承乾轻轻拍著妹妹的后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深深地看向许元。
    那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兄长的温情与绝望,那么此刻,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属於政治家的锐利寒芒。
    “兕儿。”
    李承乾轻声唤道。
    “你先出去。”
    晋阳公主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承乾的袖子。
    “我不走,我要守著你。”
    “听话。”
    李承乾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要单独和许元说……”
    晋阳公主红著眼睛看了看大哥,又回头看了看面色沉静的许元。
    她虽然天真烂漫,却生在皇家,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
    她知道,大哥既然已经答应治疗,现在的这个眼神,意味著他们要谈论的东西,可能关乎生死,关乎这庄园外的血雨腥风。
    “那……我在门口守著。”
    晋阳公主吸了吸鼻子,依依不捨地鬆开了手。
    许元给她递了一个安稳的眼神。
    等到晋阳公主那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雕花木门重新合上。
    吱呀——
    这一声轻响,仿佛將屋內与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那股温情脉脉的兄妹情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冰冷。
    李承乾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癮君子,也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大哥。
    他费力地直起腰,靠在床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著许元,声音低沉而沙哑:
    “许元。”
    “这次南下,你带了多少人?”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气场陡变的男人,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虎死架不倒。
    哪怕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李承乾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被李世民悉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储君,一旦涉及到军国大事,那种敏锐的嗅觉本能地就回来了。
    “红花教在此经营多年,暗哨无数。”
    “虽然外面那些只是外围教眾,但若无万全准备,想无声无息地摸进来,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破门而入,而且听外面的动静,战斗结束得极快……”
    “想必,你已经坐了万全的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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