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譁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如此一来,国库的税收,会不会减少?朝廷的运转,会不会出问题?”
    他冷笑一声。
    “恰恰相反!”
    “摊丁入亩,非但不会让国库空虚,反而会使其更加充盈!”
    “因为,天下间的土地总量,是恆定的。將税收与土地牢牢绑定,便堵住了无数偷税漏税的空子。”
    “那些將田地掛在他人名下,或是隱瞒人口的权贵豪绅,將再无空子可钻!”
    “他们有多少地,就要交多少税!”
    “如此,朝廷税收有了保障。而底层百姓呢?”
    许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人头税,没有地的,少地的,负担將大大减轻。如此,他们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积攒家资,甚至赎买田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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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民心自然就安稳了。”
    “没有了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所谓的民乱,自然就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当然。”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摊丁入亩,也只是第一步。”
    “它能缓解眼前的矛盾,却无法根除土地兼併这颗毒瘤。”
    “想要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跳出这王朝兴衰的轮迴,还需要朝廷后续推行一系列的土地国策,限制土地买卖,打击豪强兼併,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这,便是后话了。”
    许元说完,重新坐回了原位。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震撼。
    是一种灵魂被洗涤,思想被顛覆后的巨大震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反覆咀嚼著“摊丁入亩”这四个字。
    他们越想,便越觉得此法之精妙,之可行。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王朝身上那最致命的肿瘤。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会引来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但它,却真正地指明了一条通往长治久安的光明大道!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夕姑娘,正满眼异彩地看著许元,轻轻地鼓著掌。
    她的双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多了一种名为“敬佩”与“仰望”的东西。
    这个男人……
    他不仅有惊艷绝伦的诗才,神鬼莫测的棋艺。
    他更有著……足以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能!
    若说之前,她只是觉得许元是个有趣的,才华横溢的男人。
    那么现在,她在许元身上,看到了一位真正经世济民的大才,一位未来足以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樑的影子!
    “不必再比了。”
    洛夕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传遍全场。
    “第三关,策论。”
    “这位公子,胜!”
    这个结果,再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在“摊丁入亩”这等石破天惊的旷世良策面前,张顗那点陈词滥调,连给其提鞋都不配。
    人们看向许元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待当世大贤的目光。
    而作为失败者的张顗,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可悲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学识、才华、见解,在许元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就此颓然倒下时,他眼中却猛地迸发出一丝不甘的怨毒。
    他不服!
    他不服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就在这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张公子,比试结束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朱雀大街,你……准备好了吗?”
    轰!
    人群瞬间炸了。
    对啊!还有赌约!
    输的人,要去朱雀大街裸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顗,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顗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朱雀大街裸奔?
    他堂堂长安才子,张家的嫡孙,若是做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以后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他的名声,他张家的脸面,將彻底被踩在泥里!
    “你……你休想!”
    张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色厉內荏地吼道:
    “不过是口舌之戏,何必当真?”
    “想让我张顗去裸奔?”
    他挺起胸膛,强作镇定。
    “告诉你,能让我张顗丟这个脸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要耍赖了?
    眾人一片譁然,纷纷向张顗投去鄙夷的目光。
    赌不起,就不要赌啊。
    现在输了就想赖帐,真是丟尽了读书人的脸。
    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脸上的玩味和戏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整个云舒坊的温度,仿佛都隨著他的脸色,下降了好几分。
    “哦?”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张顗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要赖帐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张顗被他看得心头髮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嘴硬道:“是又如何?我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
    “奈你何?”
    许元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我確实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过,明天开始,长安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说书先生的嘴里,恐怕就要多一个新段子了。”
    “就叫……《刑部尚书之子张顗赌输不认帐,欲效仿古人裸奔却无胆》?”
    “你说,这个名字,会不会火遍全京城?”
    “你!”
    张顗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气得发抖。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让他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你敢!”
    许元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三尺,静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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