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后。
    陇右道,凉州地界。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沉默地行进在这荒凉的官道上。
    队伍中的士卒皆身著玄甲,威风凛凛,胯下战马也是神骏非凡,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一看便知是百战精锐。
    这支秘密大军,护卫著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里宽敞舒適的马车。
    这一行人,正是从长安出发,前来长田县外巡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
    凉州城与长田县虽同属一州,但一东一西,相隔数百里,中间又多是高山,道路艰险,素来少有往来。
    若非许元那份石破天惊的奏疏,恐怕也没人会在意这偏远的角落。
    “吱呀——”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窗被从內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梳著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便將这个最疼爱的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视若掌上明珠。
    此次听闻父皇要微服巡视凉州,小公主便缠著要一同前来,李世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应允了。
    “舅舅。”
    小公主清脆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
    她望向骑马护在车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抱怨道: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兕儿的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长孙无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女,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张严肃的脸庞上,此刻却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就你娇气,当初是谁非要吵著跟来的?”
    他笑著打趣了一句,隨后抬眼望向前方,安抚道。
    “快了,快了,再忍耐片刻,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长孙无忌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条他们走了半个多月的,顛簸不平、尘土飞扬的土石路,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灰白色的崭新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著远方的山峦无限延伸。
    而在那新旧道路的交界处,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碑静静矗立。
    石碑上,用隶书刻著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长田县。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立刻勒住马韁,来到马车旁,对著车帘恭敬地低声稟告起来。
    “陛下,我们到了。”
    “哦?”
    马车里的李世民闻言,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书,掀开门帘站了出来。
    此时的李世民,身著一袭寻常富商的锦袍,身上也没有太过招摇的装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隨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將晋阳公主也扶下了马车。
    “父皇,我们到了吗?”
    晋阳公主拉著李世民的手,好奇地张望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在了那块界碑,以及界碑之后那条迥然不同的官道上。
    “驭……!”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隨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在李世民的马车后方停下。
    此人,乃是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新路的边缘,伸出穿著军靴的大脚,在上面用力地踩了踩,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辅机,你们快看!”
    尉迟恭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眼神死死的盯著前方截然不同的官道。
    “这……这长田县的官道上,铺的是何物?怎地如此平整?俺老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路!”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来,用手指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使劲抠了抠,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条宽阔的路面上,竟然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这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杂草丛生、车辙深陷的破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他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如鹰。
    “辅机,你看此物,究竟为何?”
    长孙无忌也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著路面,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也从未见过此物。”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观其色,触其感,应是石灰、沙土与碎石等物的混合,再以什么秘法凝合而成。其坚固程度不输青石,这种工艺……真是闻所未闻吶。”
    李世民的目光顺著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大道,一直望向远方。
    这条路,至少有四丈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平整,坚实,乾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那份奏疏上的八个字。
    “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世民的面色,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
    修路,自然是好事。
    可为了一县之地,修筑如此……如此奢华的官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徵发多少民夫?要花掉多少钱粮?
    前朝隋煬帝,不就是因为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这才导致天下大乱的么?
    这个许元,修这样的官道,莫不是將整个长田县的百姓,都变成了修路的苦役?
    这分明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不惜压榨百姓的恶吏行径!
    想到这,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晋阳公主似乎察觉到了李世民的不悦。
    “父皇?”
    晋阳公主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不解地问道。
    “这个县令把路修得这么宽,这么好,走起来又不顛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您为何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听到晋阳公主的声音,李世民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那股戾气强行压下,用儘可能平和的语气给晋阳公主解释起来。
    “兕儿,修路是好事,但要看怎么修,在何处修。”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略显荒凉的群山。
    “此地乃长田县,地处我大唐与吐蕃、突厥、西域诸国的交界之地,是真正的三战之所。”
    “如此边陲之地,匪患横行,战事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能够在此定居的民眾本就不多。”
    “来这里之前,朕查过几年前的户籍黄册,这长田县,在册人口不过一万余。”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平坦得有些过分的灰色大道上,眼神也隨之变得锐利起来。
    “兕儿,你试想,区区一万余人的县,青壮男丁能有几多?”
    “要修筑这样一条奢靡大道,需要耗费多少人力?需要耽误多少农时?这背后,怕不是万家哭嚎,民怨沸腾。”
    李世民的话,让一旁的长孙无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笔帐,太好算了。
    一万人的县,刨去老弱妇孺,能徵发的丁役最多不过两三千人。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几乎是要將全县的劳力都抽乾,让他们不事生產,日夜劳作。
    这与那暴隋的行径,有何区別?
    晋阳公主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自幼聪慧,这些年又得到李世民的亲自抚养,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对这些政事多少有些了解。
    此时,听完李世民的话,她也明白过来。
    这康庄大道看似好,但背后却是无数百姓民夫的血与泪!
    李世民见她似乎懂了,心中稍慰,隨即转头,目光扫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
    “末將在!”
    尉迟恭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你让这三千玄甲军就在此寻一隱蔽之地扎营,不得入县。若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
    “而后,你挑选十几个军中好手留下即可,届时我们依照先前所说,拌做商队进入长田县。”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许元,究竟在刷什么花招!”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一捶胸甲,沉声应道。
    “末將遵命!”
    隨即,尉迟恭留下十几个军中好手后,將其他人留在了此处,让他们就地扎营,隨时注意长田县方向的信號,若有不对,则立即杀入长田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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