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內,香炉里飘出的裊裊青烟,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来自异域的浓郁香料味。
    扶苏再度召见了孔雀王朝的使者阿育迦。
    这一次,他的態度与上次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反而对阿育迦口中的“佛法”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频频垂问教义细节。
    阿育迦何其精明,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见大秦天子对佛法有好感,心中狂喜,立刻將自己此行带来的、原本准备在最后关头才献出的最珍贵礼物,恭恭敬敬地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金宝塔,塔身镶嵌著细碎的宝石。
    阿育迦將其打开,里面露出一个由层层丝绸包裹的物事。
    “陛下,”阿育迦的声音虔诚而庄重。
    “此乃我佛圆寂后留下的真身舍利,佛骨是也!得佛骨者,如得我佛亲临庇佑,可保国家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一枚指节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骨殖,静静地躺在明黄的丝绸上。
    满朝文武皆是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对这所谓的“佛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信奉“敬鬼神而远之”的秦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块来歷不明的骨头罢了。
    然而,扶苏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走下御阶,竟对著那枚小小的佛骨,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善哉,善哉。”扶苏口中念著从佛经译本里学来的词汇,脸上是一片肃穆。
    他直起身,当著阿育迦和满朝文武的面,朗声宣布:
    “佛陀既有如此大智慧、大慈悲,其真身舍利,乃无上至宝!传朕旨意,朕將以最隆重的皇家仪仗,亲迎佛骨入咸阳!另,於城西划地,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白马寺』,用以供奉佛骨,彰显我大秦对佛陀之敬意!”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以大儒叔孙通为首的儒臣集团,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陛下!此乃以夷乱夏之举啊!”叔孙通老泪纵横,跪伏於地,“我华夏自古敬天法祖,尊圣人教诲,岂能让此蛮夷之鬼神之说,动摇我朝纲道统?陛下定是被妖言所惑,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数十名儒臣与宗室元老齐刷刷跪倒一片,麒麟殿內,一时之间哭声震天,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他们便要血溅当场的架势。
    面对这般场景,扶苏的脸上,却没有了昔日面对儒臣死諫时的半分犹豫与为难。
    他静静地看著脚下跪倒的一片,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
    他缓缓走下龙椅,一步一步,停在了为首的叔孙通面前。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怒斥,只是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问了一句:
    “先生的道理,能让六国遗民忘记仇恨,安心做大秦的子民吗?”
    叔孙通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抬头看著皇帝。
    扶苏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问道:“先生的道理,能让田间黔首忍受劳役之苦,不起叛逆之心吗?”
    叔孙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都不能,”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整个大殿,“那就听朕的!”
    三个字,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所有死諫的儒臣,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惊恐地发现,眼前的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仁厚的储君,而是一个真正手握乾坤、言出法隨的铁血帝王。
    当晚,丞相府。
    李斯看著坐在对面的扶苏,心中五味杂陈。皇帝深夜便服来访,只为与他一人私谈,这是天大的恩宠,但也意味著,皇帝要做的事,连他这位丞相都感到棘手。
    “陛下今日之举,威则威矣,但强压儒臣,恐非长久之计。”
    李斯小心地斟酌著词句。
    “朕知道。”
    扶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所以朕才来请教丞相,如何让他们,从心里服气。”
    李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听扶苏继续说道:“其实,朕心中已有计较。丞相以为,这佛法,妙在何处?”
    李斯一愣,隨即答道:“其言慈悲,或可教化愚氓。”
    “不止。”
    扶苏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眼中佛法的真正“妙用”。
    “儒家的『仁义』,是说给士大夫听的,让他们知廉耻,懂忠君。法家的『酷刑』,是悬在罪犯头顶的利剑,让他们不敢妄为。可这天下,最多的是什么人?”
    扶苏自问自答:“是那些占了九成九,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也看不到富贵希望的黔首。对他们,仁义太远,酷刑太近。他们心中有苦,有怨,有不甘。这便是六国余孽能一呼百应的根源。”
    李斯听得心头一震,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包括始皇帝。
    “而这佛法,”扶苏的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它告诉这些黔首,你今生受苦,不是朝廷的错,不是皇帝的错,是你上辈子造了孽。你只要忍著,这辈子多行善,多顺从,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享尽荣华富贵。”
    “丞相,你听听,这是何等绝妙的道理!”
    “它不与国爭利,不与君爭权,它只要人心。它是一剂能让百姓安於贫苦、服从统治的良药。不,说得更直白些,它是一剂思想上的『鸦片』,能让最痛苦的人,也沉浸在来世的幻梦里,忘记今生的挣扎。”
    李斯听得手脚冰凉。
    他终於明白了,皇帝今日的铁腕,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了何等深思熟虑的算计。將佛法比作“鸦片”,如此精准,又如此冷酷。这位年轻的帝王,其心术之深,已经远超他的想像。
    迎佛骨的庆典,办得空前盛大。
    当那枚小小的佛骨被供奉在特製的黄金宝车之上,在三千羽林卫的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入咸阳城时,长街两侧,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自发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著佛骨的方向虔诚叩拜。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佛”为何物,但他们听说了,这是来自西天佛国的圣物,拜了,就能消灾解难,拜了,下辈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对於在严刑峻法下生活已久,精神世界一片贫瘠的他们来说,这种宣扬“福报”与“来世”的信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慰藉与希望。
    人群中,孔雀使者阿育迦看著这万民跪拜的狂热景象,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感到一阵阵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位东方帝王,並非真的信佛,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利用“佛”。
    他只用了短短数日,就將佛法变成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驯化万民的工具。
    这种对人心的掌控力,比战象军团还要可怕一万倍!
    就在咸阳城沉浸在这场由皇权主导的宗教狂热中时,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向著帝都驶来。
    车队的最前方,一面黑底金龙的“秦”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白衣青年,端坐於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之上,神情淡然地望著远方咸阳城的轮廓。
    圣师,楚中天,回来了。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扶苏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这是迎接凯旋英雄的最高礼节,自大秦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老师!”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扶苏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激动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君臣相见,没有太多繁文縟节。扶苏搀著楚中天的手臂,一面走,一面向他激动地讲述著自己在他离京之后,如何应对身毒使者,如何力排眾议迎佛骨,如何弹压儒臣,安抚朝堂。
    言语间,满是渴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少年心性。
    楚中天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讚许的微笑。
    “陛下长大了,已有君王之风。”他由衷地讚嘆道。
    扶苏听得心花怒放。
    然而,楚中天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隱忧。
    他明白,扶苏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权术,如何掌控人心。
    但他,也开始使用自己最警惕的东西——思想控制。
    当晚,麒麟殿大宴群臣,庆贺太傅凯旋。
    酒过三巡,楚中天也向扶苏献上了自己从西域带回的礼物。
    但那不是西域的黄金,不是安息的宝马,更不是传闻中貌若天仙的异域美女。
    宦官小心翼翼地呈上的,是一个黑漆木盒。
    扶苏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叠厚厚的,用秦篆工整抄录的竹简。
    “这是……”
    “一本来自遥远西方的书,臣斗胆,將其译出,名为《几何原本》。”楚中天微笑著说道。
    他拿起一杯酒,遥遥对著扶苏,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陛下,思想的解放,远比思想的禁錮,更有力量。佛法,能让万民跪下。而此书中的道理,却能让大秦,永远站著。”
    “这,才是大秦万世不移的真正根基。”
    扶苏捧著那本《几何原本》,看著上面陌生的图形与推论,再看看殿外因佛骨而狂热的民眾,年轻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深刻的困惑。
    这截然不同的两份“礼物”,一份指向信仰的归宿,一份指向理性的开端。
    他的老师,似乎给他出了一道全新的,关於治国理念的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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