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谷蠡王在龙门市盘桓了三日。
    这三日,对他而言,不亚於一场灵魂的炼狱。
    第一日,楚中天带他参观了秦军的军械坊。
    那寒光闪闪的制式秦弩,那可以轻易洞穿牛皮甲的锋利箭头,都让他心惊肉跳。
    但他还能保持镇定,草原的勇士,从不畏惧兵刃。
    可当楚中天“隨意”地打开一个木箱,露出一面通透如水的玻璃镜时,右谷蠡王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饱经风霜的脸,每一道皱纹,每一根鬍鬚都纤毫毕现。
    这比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还要真实百倍。
    “此物名为『照妖镜』,”楚中天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狐狸,“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右贤王部落的昆图首领,昨天用三百匹最好的河曲马,才换走一面。”
    右谷蠡王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第二日,楚中天请他听曲。
    没有粗獷的马头琴,没有豪迈的呼麦,只有一名秦人侍女,素手拨动著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那琴音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空谷足音,仿佛能洗涤人心。
    更让他心神摇曳的,是旁边一个会自动奏出清脆乐声的精巧木盒——八音盒。
    “此物,乃天外之音。”
    楚中天端著茶盏,慢悠悠地道。
    “呼衍部的首领爱若珍宝,临走时,留下了一千头肥羊,只为换走一个。他说,要献给单于最宠爱的閼氏。”
    右谷蠡王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楚中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蜜糖的毒针,扎进他的心里。
    这些话,仿佛是在告诉他:看,你的那些同胞,那些部落首领,他们嘴上说著忠诚,身体却很诚实。
    他们已经开始享受我们秦人的东西了,你呢?你还在等什么?
    到了第三日,告別的宴会上。
    楚中天仿佛彻底放下了防备,与右谷蠡王频频举杯,喝得酩酊大醉。
    他勾著右谷蠡王的肩膀,舌头都有些大了:“王……王爷,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打仗,没意思!太累了!还是……还是做生意好啊!金子、美女、美酒……这才叫……人生!”
    “你那哥哥,冒顿单于,就是个榆木脑袋!放著金山银山不要,非要……非要打打杀杀……你说他图什么?”
    右谷蠡王扶著他,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宴席散后,两名影密卫將摇摇晃晃的楚中天扶回了主帅营帐。
    右谷蠡王回到自己的帐篷,却毫无睡意。
    他脑中不断迴响著楚中天那番醉话,以及这三日所见所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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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秦人的图谋狠毒无比。
    但……那些东西,確实太诱人了。
    如果,如果能用一些牛羊战马,换来整个部落的富足,换来那些只有秦人贵族才能享受到的东西……这笔买卖,真的亏吗?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是他最心腹的护卫。
    “王,那个楚中天,被扶进去后,帐里就没动静了,守卫也和平时一样,似乎真的睡死了。”
    右谷蠡王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个楚中天,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搅动整个草原风云,他的营帐里,是否藏著什么惊天的秘密?
    比如,秦军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
    鬼使神差地,他压低声音道:“看好外面,我去去就回。”
    夜色如墨,寒风捲起沙尘,发出呜咽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脚步。
    右谷蠡王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楚中天的营帐外。他侧耳倾听,里面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的一角,钻了进去。
    帐內,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个搅动风云的大秦监军,此刻正和衣躺在榻上,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右谷蠡王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个营帐。
    桌案、书架、兵器……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他准备失望退去时,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桌案的一角。
    那里,隨意地扔著一卷摊开的竹简!
    竹简上的文字,不是秦人的篆书,而是他无比熟悉的——匈奴文!
    右谷蠡王的心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了过去,拿起那捲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竟是一份帐本!
    一份详细到令人髮指的,记录著匈奴各大部落与秦人“交易”的秘密帐本!
    【左贤王,屠耆堂,以良种战马三千匹,换取秦制新式锁子甲三百套。密约:待冬至大雪,以王帐南三里烽火为號,共取冒顿首级。】
    【右贤王,以牛羊五千,换粮万石,献王帐布防图。承诺:秦军南下,愿为內应,打开王庭西门。】
    【呼衍部,以铁矿三座,换取秦军新式强弩五百张。】
    【兰氏部,以部落女子五百,换取丝绸千匹,美酒千坛。】
    【东胡王,已归附大秦,献东胡勇士三万,愿为伐匈奴之先锋,取单于右地,事成之后,封为东胡单于。】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帐本上,几乎囊括了匈奴所有举足轻重的大部落首领,甚至包括冒顿单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左贤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笔足以让他们被千刀万剐的“交易”,一项“谋逆”的约定!
    “咕咚。”
    右谷蠡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皮袄。
    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
    这是秦人的离间计!
    可是……
    可是这上面的字跡,分明是左贤王身边书记官的笔跡!
    那些交易的细节,那些只有部落核心人物才知道的暗语,秦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还有东胡王!
    楚中天前日才说过,今日这帐本上就有了记录!
    真实与虚假,在这一刻疯狂交织,形成了一张足以绞杀一切的罗网。
    右谷蠡王知道,这份帐本,无论真假,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以大单于冒顿多疑、残暴的性格,一旦看到这份“铁证如山”的背叛名单,他绝对不会去费心查证真偽!
    他会做的,只有一件事——清洗!
    一场席捲整个匈奴,血流成河的大清洗!
    到那时,所谓的匈奴联盟,將在秦人兵锋未至之前,就从內部分崩离析,自我毁灭!
    好狠!
    好毒的计策!
    右谷蠡王来不及多想,他知道,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不敢拿走原件,那会立刻暴露。
    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隨身携带的羊皮和炭笔,借著昏暗的灯光,发疯似的將帐本上的內容飞速抄录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
    抄录完毕,他將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不敢有丝毫错位。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仍在“酣睡”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魔鬼。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营帐,甚至顾不上和心腹打招呼,衝到马厩,翻身上了一匹最快的马,用尽全身力气抽打著马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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