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宫的清晨,本该是清净的。
    然而,一阵喧闹声却由远及近,打破了寢殿区域的死寂。
    声音的源头,是十八公子胡亥。
    他今日一反常態,並未睡到日上三竿,反而穿戴整齐,亲手捧著一个温热的紫砂汤盅,身后跟著那个丑陋的宦官赵三,大张旗鼓地朝著始皇帝的寢殿而来。
    “儿臣胡亥,听闻父皇偶感风寒,寢食难安,特寻来民间奇方,以百年老参、天山鹿茸,亲手熬製神汤,为父皇补养元气!还请开门,让儿臣尽一片孝心!”
    他的嗓门极大,充满了刻意的关切,生怕別人听不见。
    声音远远传开,一些早起的隨行大臣闻声,纷纷走出营帐,远远观望。
    见到这一幕,不少人暗暗点头,交头接耳。
    “十八公子虽顽劣,却是一片纯孝啊。”
    “是啊,陛下病中,最需亲情慰藉。”
    讚誉之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著紧闭的殿门压了过来。
    殿內,李斯听著外面的动静,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圣师,这……这可如何是好?拦,就是阻挠公子尽孝,是不孝;不拦,万一那汤里……”
    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阳谋,来得又快又狠,直接將他们架在了火上。
    扶苏更是急得在原地踱步,他既担心父亲的安危,又觉得胡亥此举虽然鲁莽,但终究是一片孝心,若强硬拒绝,恐伤了兄弟情分,也落人口实。
    唯有楚中天,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到殿门前,亲自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外的阳光照了进来,也照亮了胡亥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圣师!”胡亥见到楚中天,立刻將汤盅往前一递,声音更大了几分,“父皇醒了吗?儿臣的汤要趁热喝才好!”
    楚中天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那笑容温暖得让人生不出半点恶感。
    他先是对著胡亥微微躬身,而后才朗声道:“胡亥公子有心了,陛下一向知道你的孝顺。”
    一句肯定,先让胡亥心里舒坦了。
    隨即,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与肃穆:“只是陛下昨夜得仙人入梦,授以长生吐纳之法。此刻正在殿內静修,采天地之精华,纳日月之灵气,最是紧要关头,不宜受任何人打扰。陛下方才已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仙人入梦?
    这个理由一出,胡亥愣住了,周围那些围观的大臣也愣住了。
    对沉迷长生的始皇帝而言,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合理、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谁敢打扰皇帝修仙?
    那不是尽孝,那是索命!
    胡亥一时语塞,捧著汤盅,进退两难。
    楚中天微笑著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只汤盅,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
    “公子的这碗神汤,蕴含著一片至纯孝心,亦是天地间的灵物。待陛下功行圆满,由我亲手奉上,岂不两全其美?”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胡亥天大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將他和那碗汤都挡在了门外。
    胡亥被绕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只好訥訥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有劳圣师了。”
    他身后的赵三,那双藏在丑陋面容下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著楚中天,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子孝心已尽,请回吧。”
    楚中天说完,便捧著汤盅,转身入殿,隨著殿门的缓缓关闭,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殿內,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李斯快步上前,死死盯著楚中天手中的汤盅,喉结上下滚动:“圣师,此汤……恐有蹊蹺!”
    “有没有蹊蹺,一试便知。”
    楚中天將汤盅放在案几上,却没有用宫中常备的银针试毒。
    他只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月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名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此人身穿秦吏服饰,但举手投足间,还带著一股山野之气。
    他本是百越之地有名的巫医,精通百草百毒,后被影密卫俘获,因一身奇特的本事而被楚中天收编,专门处理这些阴私之事。
    巫医对著楚中天行了一礼,便径直走向那碗汤。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凑上前,將鼻子凑到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半晌,他睁开眼,又伸出小指,指甲在汤汁里轻轻沾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用舌尖细细品味。
    李斯和扶苏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那巫医的脸色,先是疑惑,隨即微微一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著楚中天躬身回稟:“稟圣师,此汤无毒。”
    “无毒?”李斯脱口而出,满脸不信。
    巫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汤本身无毒。参是上好的老参,茸是顶级的鹿茸,都是大补之物。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但里面,多了一味『龙舌草』。此草单独服用,有安神补气之效,算是一味良药。可……可是,若与陛下正在服用的『石胆散』相遇……”
    巫医的声音颤抖起来:“两相对冲,药性相剋,不出三个时辰,便会在腹中化为无形剧毒,腐蚀五臟,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嘶——!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看著那碗香气扑鼻的参汤,感觉看到的不是什么补品,而是一碗催命的孟婆汤!
    这种杀人於无形的阴毒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扶苏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他……他怎敢!胡亥他怎敢如此!”
    “他不敢,他也没那个脑子。”
    楚中天端起那碗汤,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这是他身后那条毒蛇,在向我示威呢。”
    他知道,赵高这是在告诉他,我能用你无法拒绝的方式,把毒药送到皇帝嘴边。
    今天我能送来『龙舌草』,明天就能送来別的东西。
    你防得了一次,防得了一世吗?
    楚中天端著汤盅,缓步走到殿门口。
    胡亥派来等候回话的那名小宦官,正恭敬地侍立在门外。
    楚中天推开门,对著那小宦官和善一笑,正要说话。
    突然,他脚下的门槛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
    “哎呀!”
    楚中天一声惊呼,身子一个趔趄,手中的汤盅脱手飞出。
    啪!
    紫砂汤盅在坚硬的石阶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和名贵的药材溅了一地,香气四溢。
    那小宦官嚇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倒在地。
    楚中天却满脸“懊恼”和“惶恐”,一跺脚,对著那小宦官连连作揖,语气里满是“愧疚”: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走路不长眼,竟……竟把胡亥公子的一片心意给摔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神汤啊!公公,实在对不住,你……你快回去稟报公子,就说我楚中天有罪,改日一定亲自登门,向公子赔罪!”
    他那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那小宦官跪在地上,看著一地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楚中天那张写满了“我是故意的”的脸,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连滚爬地跑了。
    胡亥的营帐中。
    听完小宦官带著哭腔的回报,胡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废物!楚中天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起我!”
    帷帐之后,赵三缓缓走出。
    他那张被烧得坑坑洼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中却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摔了?
    摔得好。
    这说明,楚中天看穿了。
    也说明,他真的急了,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应对。
    这盘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对著暴怒的胡亥,用一种嘶哑难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公子息怒。圣师不是看不起您,他是害怕您啊。”
    “怕我?”胡亥一愣。
    “是啊,”赵三凑到他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怕您的孝心感动了陛下,怕您在陛下面前得了圣眷。所以,他才用这种手段,阻挠您与陛下亲近。”
    胡亥的怒火,瞬间被这番话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得意。
    赵三继续低语:“汤,他可以摔了。但若是別的东西,他摔得了吗?摔了,就是他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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