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之日,天色微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咸阳的城郭,风中带著一丝凉意。
    咸阳中心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自打立国以来,这片用来校阅兵马、举行大典的空旷地界,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拥挤过。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坊市的商贩,田垄的农人,作坊的工匠,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都带著孩子挤在人群里。
    爬上屋顶的,攀著墙头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都想亲眼见证这大秦开国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审判一位嬴姓宗室。
    广场正中央,一座临时用巨木搭建的高大审判台,显得格外醒目。
    台下,上千名新换上大理寺玄黑服饰的衙役,手持戈矛,面容肃杀,组成一道森严的人墙,冰冷的矛尖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审判台正对面,最好的观礼区域,被一群衣著华贵的人占据著。
    为首的,正是那几位在宫门前哭嚎过的宗室元老,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嬴姓宗室及与之利益相关的公卿大臣。
    这些人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冰冷,负手而立,沉默不语,却比任何叫囂都更具压迫感,像是一群盘踞在阴影里,准备隨时择人而噬的饿狼。
    “咚——咚——咚——”
    午时三刻,三声沉闷的鼓响,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万眾瞩目中,身著崭新大理寺卿官服的李斯,手捧一部厚重的秦法竹简,一步一步,缓缓登上审判台。
    他的官服是全新的,玄黑色的袍服上用金线绣著獬豸图案,那是传说中能辨是非、断曲直的神兽。
    可他的人,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两鬢染上了风霜。
    然而,那双眼睛却又锐利如鹰,步履沉稳如山,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与威严。
    他在审判台正中的主位落座,將那部法典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人犯!”
    冰冷的两个字出口,台下,被五花大绑、锁著沉重铁链的嬴非,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著上了台。
    嬴非环顾四周,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被这万眾瞩目的场面刺激得愈发亢奋。
    他甚至衝著台下宗室聚集的方向,挤了挤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那模样,仿佛不是来受审的囚犯,而是来检阅自家田產的地主。
    就在此时,一阵悠长而肃穆的號角声自远处响起。
    “陛下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凭空出现。
    始皇帝嬴政的御驾,在数百名最精锐的禁卫军簇拥下,缓缓驶来。
    嬴政並未穿那身威严的十二章纹龙袍,只著了一身最寻常的玄色常服,头戴冠冕,却不怒自威。
    “陛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嬴政的御驾没有停留,径直驶向审判台侧面一座更高耸的观刑楼。
    他没有落座,甚至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只是独自凭栏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著整个广场,如同一尊沉默的神祇,冷眼旁观著这由他亲手掀起的人间大戏。
    皇帝的亲临,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李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惊堂木。
    “公审开始!”
    他没有遵循旧例,而是严格按照楚中天私下为他设计的“新式庭审流程”。
    “宣,人证!”
    第一个被带上台的,是那名被马蹄踩死的老翁的儿子。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一上台,膝盖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著一件沾满暗褐色血跡的粗布衣裳。
    “陛下……青天大老爷……”年轻人一开口,便泣不成声,“我爹……我爹他就是想卖几个亲手捏的陶罐,给家里换点米……那马蹄子……就这么……就这么踩上去了……血啊……全是血啊!求陛下,求李寺卿,为草民做主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死死地磕著冰冷的木台,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悲痛欲绝的哭嚎,如同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心上,台下无数百姓看得眼圈泛红,攥紧了拳头。
    接著,又是几名当日在东市的目击证人被传唤上台。
    他们面对高台之上的皇帝和丞相,嚇得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
    但在李斯严厉而又带著几分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哆哆嗦嗦地复述了嬴非如何醉酒纵马,如何囂张跋扈,如何在撞死人后还口出狂言的全过程。
    人证俱在。
    李斯看向嬴非,冷冷问道:“嬴非,人证之言,你可认罪?”
    嬴非还未开口,他身后一名中年文士便出列,对著李斯长揖一礼。
    此人是宗正府的博士,也是嬴氏宗族里有名的辩才,今日特来为嬴非辩护。
    “李寺卿容稟。”
    那博士不理会那些证人,而是侃侃而谈,声音传遍广场:“嬴非公子当日確有饮酒,但並非故意纵马伤人。乃是其座下马匹受街市喧譁所惊,一时失控,方才酿成惨剧。此乃『过失』,而非『故意』。按我大秦律,过失杀人,当以钱赎。嬴非公子虽有过,却罪不至死!”
    他避重就轻,巧舌如簧,將一场恶性的当街杀人,轻飘飘地定性为一场意外。
    台下百姓闻言,顿时一片譁然,叫骂声四起。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马是他用鞭子抽疯的!”
    “就是!撞了人他还笑呢!”
    宗室博士对百姓的怒骂充耳不闻,他忽然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李斯,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再者,李寺卿!我大秦宗族乃国之根本!嬴非公子乃陛下血亲,其身份,代表的是我大秦皇室的顏面!今日若为一介草民之死,而重惩天潢贵胄,岂非本末倒置,因小失大?!”
    “此例一开,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嬴氏宗族?皇室威严何在?国法固然重要,但国体更为重要!”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他竟公然將一条人命,与虚无縹緲的“国体”对立起来,將一个清晰的法律问题,上升到了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
    这,是在用整个宗族的大义,来绑架这场审判!
    台下那数百名宗室公卿,仿佛得到了信號,开始齐齐鼓譟。
    “请李寺卿以国体为重!”
    “宗室顏面,不容轻贱!”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匯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朝著审判台上的李斯席捲而去。
    广场上数万百姓的叫骂声,在这股组织严密的声浪面前,竟显得有些散乱。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斯身上。
    看他如何裁决。
    看他这大理寺卿,这把始皇帝亲手磨礪的刀,是斩向罪恶,还是在皇室的威严面前,无奈卷刃。
    李斯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握著竹简的手,青筋毕露。
    他感受到了来自观刑楼上那道冰冷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台下宗室们咄咄逼人的气焰,更感受到了数万百姓那混杂著期盼、愤怒与怀疑的注视。
    那宗室博士见李斯沉默,以为他已心生退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再次朗声逼问:
    “李寺卿,请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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