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死寂无声。
    风,仿佛都凝固了。
    数千双眼睛,无论是跪著的百姓,还是站著的卫士,都聚焦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大秦丞相,李斯。
    他握著剑,手僵在半空,那柄象徵著廷尉威严与法度的利剑,此刻却重如泰山。
    他感觉不到剑柄的冰冷,只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李斯,法家集大成者,以一己之力助始皇帝建立起这庞大帝国法度根基的男人,此刻,却要在一个黄口小儿的逼迫下,在君王冷酷的注视中,沦为一把屠戮儒生、刨人祖坟的屠刀。
    这不是法!
    这是对“法”最恶毒的褻瀆!
    法,应该是悬於庙堂之上的天平,是刻在石碑上的准绳,是冰冷而公正,对天下万物一视同仁的规则!
    而不是此刻,为了政治表演,为了诛杀人心,为了满足君王一时之快而肆意挥舞的棍棒!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几乎要將手中的剑扔在地上,指著楚中天的鼻子,指著那高高在上的龙驾,怒吼出自己心中对法理的坚守。
    然而,他不能。
    他看到了嬴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漠,看到了楚中天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他今日若退一步,明日,被掘开的,就是他李氏一族的祖坟。
    “动手。”
    李斯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身后的廷尉官吏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他们是执法的官吏,不是刨坟的盗墓贼。这……於理不合,於心不忍。
    就在眾人迟疑之际,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丞相大人,且慢。”
    楚中天施施然地走上前,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李斯身上那几乎要爆炸的怒火。
    他拦在了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官吏面前,摇了摇头。
    “丞相,做事要做全套。您这样,不行。”
    李斯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楚中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还想怎样?!”
    “別急嘛。”楚中天笑了笑,那笑容在李斯看来,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可憎。
    他转向那些跪在地上,满脸困惑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是不是觉得,陛下下令掘开这国贼淳于越的祖坟,手段太过酷烈了?”
    百姓们不敢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错了!”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而肃穆,“大错特错!”
    “陛下此举,非为泄愤,非为酷刑!而是在『普法』!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我大秦的律法,究竟是什么!”
    普法?
    李斯愣住了。
    他看著楚中天,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鬼使神差地被一丝荒谬的困惑所取代。
    用掘人祖坟来普法?这是何等扭曲的逻辑!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了李斯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丞相大人,您是大秦法度的制定者,是廷尉之首。光动手,百姓看到的只是『酷』,是君王的愤怒。他们看不到『法』,更理解不了『法』的威严。”
    “所以,在动手之前,您,必须亲自向天下万民,阐明法理!”
    “您得告诉他们,淳于越犯下了何等罪行!这些罪行,依照我大秦律法,该当何罪!为何通敌叛国之罪,就必须上溯其祖,掘其坟墓!”
    “您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陛下的命令,而是『法』的命令!是法,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寧!”
    轰!
    李斯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楚中天的恶毒用心!
    楚中天不仅仅是要逼他动手,逼他成为一个酷吏。
    他还要逼著自己,亲手扭曲自己制定的法律,亲自为这场荒谬的政治审判,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他要自己,当著天下人的面,將“法”这柄天平,硬生生掰弯,去迎合皇权的需要!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
    这是在诛“道”!
    是在从根子上,摧毁李斯一生所坚守的法家之道!
    “你……你……”李斯指著楚中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整个人天旋地转,几乎要昏死过去。
    车驾上,嬴政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妙!
    太妙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让执剑人,亲口告诉所有人,他手中的剑,为何而挥!
    如此一来,朕的意志,便成了法的意志!朕的愤怒,便成了法的愤怒!
    从此以后,君即是法,法即是君!
    他看著楚中天,眼神中的欣赏,已经浓烈到了极点。这个楚中天,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为他献上最令他满意的答案。
    他甚至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李斯。
    丞相啊丞相,你以为朕只是要你纳投名状吗?
    不,朕的知己,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朕,完成一次思想的飞跃啊!
    “李斯!”嬴政冰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斯的崩溃,“楚卿的话,你没听到吗?”
    “朕,在等著你的『普法』!”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愤怒、屈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他选择装病,隔岸观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成一片的百姓,面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儒生,面向这片见证了他一生中最大耻辱的渭水。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板而没有丝毫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国贼淳于越,身为博士,食秦之禄,不思报效君王,反勾结逆贼赵高,泄我大秦兵防堪舆,意图引匈奴入关,顛覆社稷……”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
    他逐条列数著淳于越的罪名,引经据典,將那些影密卫呈上的“证据”,与大秦律法中的条文,一一对应。
    他將“掘其祖坟”,解释为断绝叛国者血脉之根,使其罪恶无法被祖宗庇佑的“法理延伸”。
    他將“焚其著作”,解释为清除其荼毒天下之思想,防止其叛国言论流传后世的“必要之举”。
    他將“铸其跪像”,解释为警示天下万民,让所有人都知道叛国者下场的“万世之法”。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著他自己的內心。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李斯,而是一个披著李斯皮囊的傀儡,机械地念诵著楚中天写好的台词。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们听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不是皇帝发疯,而是那个叫淳于越的老头,真的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按照秦法,就该这么办!
    而那些儒生,则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发现,自己不仅在道义上被打成了“不忠不孝”,在法律上,也被钉死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
    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终於,李斯说完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说得好!”嬴政在车驾上抚掌大讚,“不愧是朕的丞相!法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转向那些廷尉官吏,厉声道:“现在,你们听明白了吗?丞相已经普法,尔等,还不执行国法,更待何时?!”
    “喏!”
    这一次,官吏们再无迟疑,轰然应诺。
    冰冷的铁锹,终於狠狠地刺入了淳于越祖坟的封土。
    一下,又一下。
    每一铲,都像是在挖李斯的心。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异变陡生!
    “妖贼!还我师门清白——!”
    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嘶吼,从围观的人群中猛然炸响!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衝破了卫士的阻拦,他手中紧握著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目標不是高高在上的嬴政,也不是正在监督行刑的李斯!
    而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带著一脸淡然微笑的楚中天!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影密卫【月】的身影如鬼魅般动了,瞬间横亘在楚中天身前。
    但那刺客,竟是存了必死之心,不闪不避,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了【月】的掌击,而手中的匕首,则借著这股衝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继续刺向楚中天的咽喉!
    这是一个同归於尽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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