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里间密室。
    这里布置简单,却透著一股阴森。
    香案上供奉的不是三清神像,而是一尊面目模糊、透著邪气的黑色小像。
    案下放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泥土和淡淡腐臭。
    他解开其中一个麻袋,里面赫然是几件沾著泥土和暗红斑驳的破烂衣物——正是今日“焚烧”的那具尸体所穿!
    而尸体本身,早已不知所踪。
    云鹤真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扭曲符文的暗色铃鐺——驱尸铃。
    他轻轻摇晃,铃声低沉喑哑,並不清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打在某种阴秽存在的灵觉上。
    铃声在密室中迴荡片刻,靠近后墙的阴影处,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起。
    紧接著,一个高大、僵硬、周身笼罩在淡淡黑气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滑”了出来。
    它双目紧闭,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铁青色,指甲乌黑尖长。
    正是他那位“主人”赐予他防身和行事的“铁尸”。
    “去,老地方。”
    云鹤真人对著铁尸低声吩咐,同时將一个贴著符纸的小陶罐掛在它僵直的手上。
    “仔细点,別让人瞧见。”
    铁尸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算是回应,隨即转身,遁入地下,朝著山林的方向遁去。
    这殭尸成为行尸乃至铁尸后,便有机会获取天赋神通,但机率很小。
    这铁尸也算是运气好了,获得了一门土遁神通,可在地下来去自如。
    行踪极其隱匿,这也是那位將其赐给云鹤真人的原因。
    云鹤真人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
    他没有修为,因此驱动铁尸和维持与主人的微弱联繫,都颇为耗神。
    其实他才二十二岁,但长时间使用这些法器,已经让他有早衰之相。
    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主人成功了,他便能踏上那条大道,到时候长生久视,何处不能去?
    他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尸王……突破……”他喃喃念著这两个词,眼中闪烁著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
    镇外,野猪林边缘向內数里,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树木稀疏,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寸草不生。
    却瀰漫著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与一种奇异的阴湿气息。
    那具从周府密室被铁尸带出的尸体,此刻正被直挺挺地“栽”在这片暗红泥土之中,只露出脖颈以上。
    尸体的头顶天灵盖位置,被开了一个小孔,周围涂抹著某种粘稠的、散发著腥甜与腐败混合气味的黑色膏状物。
    铁尸机械地取下小陶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些灰白色、细如尘沙的孢子粉末。
    均匀地洒在尸体头顶的小孔和周围黑色膏物上。
    做完这一切,铁尸便静静地退到一旁阴影中,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这里並非只有这一具新“植株”,粗略看去,竟有二三十具之多!
    都是近期黑山镇及附近村落“病死”或“意外身亡”的青壮。
    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態被半埋土中,大多头顶都已不再是空洞,而是生长出了一株株奇形怪状的菌子!
    这些菌子顏色惨白或暗灰,形態扭曲,有的像缩小的人耳,有的像紧握的鬼爪,有的则如同不断渗出黑色汁液的瘤块。
    无一例外,它们都散发著浓郁的阴气,菌盖表面甚至隱隱有微弱的磷光闪烁,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瘮人。
    这便是“尸阴菌”,以尸体为土壤,以尸气、阴气、恐惧意念为养分生长出的至阴邪物。
    新栽下的那具尸体头顶,洒下的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萌发。
    汲取著尸体残余的精华和周围浓郁的阴煞,一点惨白的菌丝钻出,蠕动著,开始缓慢生长。
    铁尸空洞的眼眶似乎“看”了一眼这片散发著不祥生机的菌田。
    然后默默转身,朝著黑山镇的方向,再次遁入地下。
    凝碧轩中,打坐中的云鹤真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低声自语。
    “又一颗种子种下了……主人,您需要的『资粮』,很快就会够了。尸王……嘿嘿……”
    ……
    黑山镇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此刻也失了往日热闹。
    大厅里只稀稀拉拉坐著两三桌客人,个个低头吃酒,少有谈笑,气氛沉闷。
    唯独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身穿锦缎长衫、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正独自喝著闷酒。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几乎没动,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烦郁。
    此人正是周府大公子,周永福的独子,周文轩。
    与父亲那副富態圆滑的商人模样不同,周文轩生得眉清目秀,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文气,只是此刻眼神阴鬱,显得有些憔悴。
    他实在是不愿在府里待著。
    自从那云鹤真人来了之后,整个周府就变得古里古怪。
    到处是符纸法器的腌臢味,父亲对那真人近乎諂媚的供奉,还有府中下人谈起真人时那种混合著恐惧与盲从的神情,都让他浑身不適。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偶然几次瞥见那真人在无人时的眼神,冰冷、阴鷙,哪有半分出家人慈悲为怀、仙风道骨的模样?
    倒像……倒像戏文里那些修炼邪术的妖道!
    他也曾私下提醒过父亲,说这道人恐怕来路不正,行事透著邪气。
    可父亲非但不听,反而勃然大怒,斥责他不敬仙长,不懂事,甚至怀疑他是嫉妒真人得了看重,差点要动家法。
    周文轩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府里如今是父亲说了算,下人也都把真人奉若神明,他这大公子的话,反倒没人听了。
    憋了一肚子闷气和疑虑,他这才躲到酒楼来,借酒浇愁。
    正烦闷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上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鬚髮灰白、道袍陈旧的老道士,腰掛酒葫芦,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后面跟著个年轻些的青衣道士,面容平静,气度倒还算从容。
    正是赤阳子与叶清风。
    两人在周文轩斜对面一张空桌坐下,赤阳子大喇喇地招呼伙计。
    “伙计,上两壶你们这最好的酒,再来几个拿手的下酒菜!要快!”
    声音洪亮,在这寂静的酒楼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桌客人都抬眼望来,见是两个不起眼的道士,又纷纷低下头去,只当是又来了两个混饭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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