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髮丝被风吹动著,自然而然的被斩断。
    寒刃离男孩的脖颈只有一寸都不到的距离。
    少女触摸过留存的丝痒感受,还没有散去。
    可现在全部倒转为寒意。
    男孩沉默地將手收了回来。
    他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
    少女重新拥有了力量后就翻脸。
    不如说,她的话语里,已经暗示了这一点。
    “我只顾著恢復力量的话...
    “让你的小脑袋落在地上,也没关係吗?”
    她之前说的话,第二种涵义。
    就是现在这般情形。
    拥有力量后,即刻斩下他的头颅。
    手握利器,杀心顿起。
    说得就是这种情况。
    互相利用的盟友,往往只建立在能够互相毁灭的基础上。
    少女没有恢復力量前。
    他们是平等的。
    她恢復了力量。
    那么平等就消失了。
    倒不如说,两人从未真正平等过。
    凡人和天仙怎么可能平等呢?
    虚假的幻象,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少女冷冷地看著男孩。
    男孩沉默地看著少女。
    少女先打破了沉默。
    “你怕死吗?”她问。
    “很怕。”男孩回答。
    少女觉得怕死的人不应当是这样一副,平静的姿態。
    男孩一副坦然受刑的模样。
    “你真的怕死吗?”少女不解的再问道。
    “我很怕死。”
    男孩垂眸看著离切开自己喉咙只有丝毫距离的刀刃。
    “所以,能別拿这个指著我吗?我必须活著,直到一些事情得到完成,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怕死,比谁都怕死。”
    “什么事情必须由你完成?”少女丝毫没有偏离刀刃的意思。
    “这个不能告诉你。”男孩回答道。
    “至少现在不行。”
    想要【除仙】这种事情能到处说吗?
    如果少女会认同他的梦想。
    那么他便会如实的说出来。
    男孩比谁都知道,这是一个狂妄至极,充满妄想的梦。
    但。
    他比谁都希望那个正轨的世界,再次降临。
    他想將阿尔法扭曲的世界,重新夺取回来。
    他抬起眼眸,凝望著夜幕,被漂浮雪花掩盖著的浩瀚星海。
    “我能告诉你的是。
    “我想要做的事情。
    “是我活著的理由,我存在的原因。”
    阿尔法將天幕封印,人类只能活在囚笼。
    人们重复著一轮又一轮相互毁灭的命运。
    这是错误的!
    人这一物种,应当从这颗孤星走出去!
    他想要击碎这虚偽的天穹!
    他想要看见真正的星星们!
    他想要人具有尊严的活著!
    他想要人拥有幸福的机会!
    没有人去做。
    就由他去做。
    有人去做了。
    那么就和他们戮力同心。
    如果【灵气】並不能从世界上剥离。
    【除仙】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只能和天仙们共存。
    那么就应当建立起新的道德体系。
    新的社会体制。
    不能让天仙们肆意妄为。
    少女看见的男孩星眸灿烂。
    她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她的想要做的事情,在过去,就是按照家人们的心愿。
    成就天仙。
    少女努力成就了天仙。
    她的兄长却背弃了她。
    “好...我不问这件事。”
    少女將冰刃翻转至阔面。
    轻轻往男孩秀气的脸蛋上,拍了两下。
    將他从狂想的梦里唤醒。
    男孩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
    平静地看著少女。
    他虽然心中有些恼怒,但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少女见男孩又看著她的眼睛了。
    將冰刃致命的锋刃,又重新对准他的喉咙。
    “我有几个问题,你必须真心实意的回答,不能骗我。”
    少女眼眸中泛著冷冽般的认真。
    “你如果撒谎。
    “我就会斩下你的头颅。”
    【死之先验】发动了。
    男孩感受到了如同刀刃割开皮肤,实质般的杀意。
    他看见了,人首分离,脖颈的血洒满了一地白雪。
    少女將他的头颅,抱在怀里。
    悲伤地流著眼泪。
    她说得是真实的话语,这感受到的杀意並不虚假。
    现在,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操控身体的每一份力量。
    如同在那个廝杀的梦里。
    【死斗的先验】让他看见了无数多的策略。
    从少女手中夺取冰刃。
    並將冰刃刺入的少女身体方法。
    不过。
    就算让他抓住了少女疏忽的破绽。
    又有什么用呢?
    他寻求的是更无上的力量。
    真正的修行方法。
    镜像也在梦中说过。
    至高灵能者,他们拥有不死性。
    一旦杀死他们一次,就会转化成另外的生命。
    极有可能就是如今,可以长生的天仙们。
    就算將冰刃捅进少女身体的要害,未必真正能杀死她。
    也许...也许...这些都只是说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的说辞。
    男孩不想走到和少女相杀的境地。
    如果还能挽回。
    他就不会放弃。
    於是,他回答道。
    “你问吧。”
    少女沉重地呼吸三次。
    她没有告诉男孩的是。
    少女杀害他后。
    隨后就会自杀。
    捨弃掉肉身。
    法身会显现。
    接著在这灵气稀薄之地。
    將法力尽数挥空。
    再任由法身崩溃。
    隨后,就是真正的死亡。
    一命换一命。
    少女不明白这算不算公平。
    但是,她能补偿的,就只有这么多。
    所以,不要再骗我。
    我会...真的杀了你。
    这就是她的心声。
    “你从一开始对我伸出援手,就图谋著修行之法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简短有力的承认了。
    她在男孩下山取丹的这些时间里。
    独自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男孩有著与体型年纪完全不匹配的野心。
    他的回答,佐证了少女思考是正確的。
    “你觉得我很好被你哄骗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在这把冰刃举到脖颈之前,確实认为少女很好被哄骗。
    毕竟少女是能相信雪是白砂糖,这种玩笑般拙劣谎言的人。
    少女对这句简短的承认,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她揣测过自己在男孩心里的形象。
    “你觉得我很好被你利用是吗?”
    少女问道。
    “是。”
    男孩的承认,一如既往的简短。
    与其说少女很好被利用。
    不如说,他不乐衷於利用林音作为向上攀登的阶梯。
    曾经做了幼稚的抉择。
    所以就想和那份幼稚保持距离。
    迟早有一天,他会毁灭和背叛许多人。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
    少女是当世天仙,拥有比林音更强大的力量。
    藉助她为跳板,无疑能离天穹更近。
    假如两份抉择同时摆在面前,他註定会选择利用少女。
    哪怕像这般,已经知晓会遇到人头落地的风险。
    他还是不会改变抉择。
    既然都是险中求富贵。
    何不求更大的富贵呢?
    他不否认自己的卑劣,也不想通过扩充的解释,掩饰自己的卑劣。
    既然少女想要真心诚实的回答。
    那就都给她。
    少女从男孩的平静的神情,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坦然。
    一时之间,竟生出想法,她没有审判他的资格。
    她更加紧实地握紧了冰刃。
    如果男孩知道了她的想法,只会反问道。
    难道不是谁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谁就拥有审判谁的资格吗?
    阿尔法拥有无上的力量,所以按照他的意愿,给人间带来了审判。
    要谁去死,谁就死,要谁去活,谁就活。
    “你说得同盟那些话...
    “正是我好哄骗好利用。
    “你才故意巧言令色,用话语煽动矇骗我。
    “让我將你带回山门修行是吗?”
    男孩看著少女的眼睛。
    轻轻的。
    又是一句。
    “是。”
    少女一时竟忘记了呼吸。
    她多少已经知道,他想要哄骗利用她。
    可当男孩一字一顿全部承认下来。
    少女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那晚,少女几乎就要被男孩说服了。
    带著他回往山门。
    可当看见男孩眼眸里的憎恶。
    她恍然意识到。
    那日,兄长截杀她时,眼眸里的憎恶同样做不得虚假。
    少女出自真心地发问。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少女觉得男孩和兄长是一样的。
    其实並不真心喜欢她,却总能装作打动她的模样。
    为她做了许多人,不会做,或是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少女拥有高不可攀的修为。
    可少女的世界从未有多少人涉足过。
    她就一直在修行,修行,修行。
    抵达了常人无法抵达的境界。
    拥有强大的力量,未必等同强大的心灵。
    男孩没想到少女会有这样的问题。
    那晚眼眸的憎恶,就只是针对他本人。
    他憎恶的是,只能通过行事卑劣达到目的自己。
    同样憎恶对大多数事情无能为力的自己。
    男孩憎恶自己,他无法爱上自己,同样无法爱上他人。
    按照镜像的话,他在梦中就已註定自己,不会爱上谁,因为身为【游魂后裔】。
    他早晚会分不清爱意与杀意。
    他迟早会逐渐靠拢【游魂】。
    他不会后悔选择【游魂觉醒】。
    因为那个远在高天之上的梦想,想要夺取在手。
    就必须拥有无上的力量!
    哪怕被游魂诅咒,也再所不辞!
    可是...
    迟早会分不清,爱意与杀意。
    迟早会分不清,討厌还是喜欢。
    镜像为什么要让他爱上谁。
    以至於要爱上整个世界呢。
    “去爱你喜欢的人吧。
    “去爱你厌恶的人吧。
    “愿你被这个世界所爱。
    “儘管你们要殊死搏斗。
    “愿你能爱上这个世界。
    “即便眼里是停滯腐朽。”
    镜像的声音,好像犹在耳畔。
    在他的眼里,只有爱能將世界重新挽回吗?
    男孩不明白,也不理解。
    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爱。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话又说回来。
    他对少女谈不上多喜欢。
    可又能称得上是討厌吗?
    他真正算得上討厌的人。
    就只有张生而已。
    这个找死的混蛋。
    可...他也分不清,梦中的眼泪与悲伤。
    是为了镜像,还是为了这个混蛋而流。
    也许...也许...游魂的诅咒,来得很早。
    他很久之前就分不清爱与恨,討厌还是喜欢了。
    但在漫长的时间里。
    男孩一直憎恨著天仙。
    天仙少女落难在雪地里。
    一度生出想要杀死她的想法。
    男孩憎恨厌恶天仙这个符號。
    可当少女去掉这个符號。
    作为一个实体,活灵活现,在眼前时。
    他做不到憎恨至极的程度。
    但始终抹不去有一丝一毫的迁怒,却也是事实。
    【你其实...一直很討厌我是吗?】
    少女眼中男孩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想震动刀刃催促他的回答。
    她克制住没这么做。
    少女害怕割伤男孩。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
    明明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就杀了他。
    然而。
    男孩最终郑重地回答道。
    “是。”
    他承认了。
    少女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畅快与轻鬆。
    可能就是因为。
    他和兄长是一样的人。
    迟早会欺骗背叛她,或许早已经欺骗背叛了她。
    这种猜测得到了验证。
    所以她才感受到了,像是放下了某个沉重的担子似的。
    少女害怕孤独,可又想和谁亲近。
    但。
    人与人是做不到彻底,相互理解的。
    人总是孤独的。
    人只能从无数个错误的角度,去揣摩揣测另外一个人,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错误结果。
    两人理解的討厌,並非具有同样的涵义。
    这或许是唯一的神,在人的心灵上竖起的高墙吧。
    两人都是在自说自话,从未真正互相理解过。
    人们总是因为这堵不能互相理解的高墙,心灵被语言束缚的边界,有时走向了啼笑皆非。
    有时走向了一个悲剧的结果。
    少女鼓起勇气来想打破这堵高墙,谁又能说她的举动是徒劳无功的呢?
    她凝视著男孩的眼眸。
    口齿清晰的说道。
    “这些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
    “不在乎。
    “当作没发生过,也就是既往不咎。”
    少女故作轻鬆的將冰刃放下。
    像是想要缓和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气氛。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男孩静候著她的需求。
    眼眸微光闪动。
    她看出来了,男孩確实在慎重的考虑她的提案。
    “从今往后,都不许再骗我。
    “不许对我撒谎。”
    这就是少女想要的答案与承诺。
    无论討厌还是喜欢,都必须要用真心待她。
    她不想再被蒙在鼓里,活在欺骗与背叛里。
    要用真心待她,这样的话,对一个模样年岁都比自己小的孩子说。
    少女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来,有些奇怪...有些莫名害臊。
    所以她只要求男孩不许再骗她。
    只要他答应这点。
    她就会带他回山门去。
    为他谋划一条切实可行的修行之路。
    只要答应这点就好了。
    少女想。
    只要你不再骗我。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男孩对这个需求,思考了很久。
    少女格外的有耐心。
    等著他的回答。
    男孩看著少女期盼的眼眸。
    用真实的决心,回答道。
    “做不到。”
    少女笑了。
    那是一个。
    有些哀伤,有些痴狂的笑容。
    她痴痴地笑了。
    清丽悦耳的笑声格外动听。
    像是在浅唱低吟般。
    可惜的是,美丽的面容上,却流著眼泪。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好好答应呢?
    她绝望地挥动了手中的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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