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冷啊。
    林音將冻得发白的小手。
    送到因受寒有些失色的樱唇上。
    轻轻吹出一口暖气。
    十根轻盈灵动的手指,也冻得白皙如雪般。
    眼前变得雾气繚绕。
    我真傻啊。
    她看著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都快天黑了。
    那个说要在这里等她的人。
    却还是没有出现。
    自己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干嘛就一句,我在后山等你。
    就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里受苦呢。
    都站了小半天了。
    她忽然回过神来。
    小四好像说的是。
    “活儿哥说,他有事情找小主人,希望能在后山见到您。”
    这小奴隶仗著自己是奴头张生儿的弟弟,派头倒是不小,还挺受其他奴隶尊崇。
    小四欲言又止,又接著说。
    “生哥儿,上山给活哥儿送被褥去了,两天了...还没下山。
    “他们两兄弟...好像又闹矛盾了。
    “小主人...您能帮我问问吗?活哥儿看著有点...嚇人,我...没敢问。
    “生哥儿...有一些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给他。”
    她记性不差,即刻就回忆起了事实来。
    林音脸蛋染上了羞红。
    她將银牙咬紧。
    可恶,可恶,可恶。
    这小奴隶根本就没说过。
    【我在后山等你】这种话。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
    小奴隶会在这里等她。
    其实连约见这种事情,都是托別人转述的。
    结果...自己从天亮等到快天黑,他还没来。
    单单就只有自己,一直在这里挨冻。
    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小奴隶只是说了地点,却没提时间。
    如果...如果...还有下次。
    我一定要先晾他个三天三夜。
    一想到这,气呼呼的林音,心里才好受了些。
    在寒冬的户外。
    她穿上最暖和的红锦裙。
    颈上趴著一只似是白狐做成的围巾。
    裹著绣著金线的红披肩,贵气是贵气,反倒更显得此时此刻的狼狈。
    乌黑靚丽的长髮总是习惯系成两股,落在肩头。
    而绑发的两根红绳赠予了一条给他人。
    林音索性就將长发绑成了低垂的马尾,垂在右肩上。
    这马尾,连同她俏生生的脸蛋,都逐渐冻得僵硬起来。
    林音虽然怕冷,但其实並不討厌冬天。
    因为越是寒冷。
    ...那份温暖就越发弥足珍贵。
    风...轻轻吹了过来。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林音將这老旧的铃鐺,从腰间取了下来。
    双手捧在手心上。
    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曾一度厌恶这吵闹的旧物。
    隨著时光流逝,这份厌恶。
    最终这却化作了无可挽回的眷念。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非得把这破铃鐺带在身边呢?
    让她心难以安寧,以至於耽误了求道之心。
    这廉价老旧之物,甚至称不上有多少作为饰品的价值。
    唯一半誉半毁,可称讚的之处,就是声很响。
    总是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是啊。
    她质问自己。
    这个铃鐺又有什么好的呢?
    我非得带在身上...不可吗?
    於是。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那时候。
    她还未佩上此铃。
    *
    “你听说了吗?”
    “上面贬过来一个小贵人,还是...出身嫡脉。”
    “怎么就贬过来了。”
    “好像...是因为不能修行。”
    “看来,这修仙的主宗,也会出些像我们这样的废柴啊。”
    “可不是嘛。”
    小林音粉雕玉琢。
    天生得唇红齿白。
    一张可爱的小脸,气得腮帮鼓鼓地。
    “真是乱嚼舌根。”
    这帮僕人侍女,真是又蠢又笨。
    传谣言都能传错了。
    我可是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
    被爷爷贬到这里来。
    只是我...我懒得修行罢了。
    这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
    也或许是不想承认。
    自己对修行的推諉。
    是受到了父母,这对在外人眼里,恩爱夫妻的影响。
    林音牵著一条雪白的大狗。
    无意中听到了对她的议论。
    这大白也是。
    到了这灵气稀薄,穷乡僻壤的地方。
    就变得更不听话了。
    她一个没抓紧。
    狗就撒手没了。
    “誒!
    “等等我!”
    林音跑得气喘吁吁。
    跟著狗来到了。
    从未涉足的地方。
    一群衣衫有些襤褸的人。
    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出现在女孩面前。
    林音想起了爷爷对她说过的话。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调回来。”
    於是,她便被贬到这里了。
    可娇生惯养的林音真到了,这林宅故地。
    却傻眼了。
    这生活品质一下掉到没边了。
    林音顿时生出,回头和爷爷服软的想法来。
    可,这个念头一有,她又打回了。
    就...就这样服软,岂不是...显得我一点苦头都不能吃。
    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这...还算...算什么英雄好汉...巾幗不让鬚眉呢?
    一通胡思乱想后。
    小林音决定泪只能在心里流,服软的话要吞回肚子里去。
    只是修书一封。
    “爷爷,我来这住可以,只是这些房子看起来旧得要塌了。
    “总归得修修吧。
    “万一风吹倒了,给小孙女我砸死了,您老了,冬天睡觉从此以后没了小棉袄,不冷呼吗?”
    此信回信。
    “可。”
    大笔资金就拨下来。
    招兵买马购进了许多奴隶。
    正是面前这些人。
    小林音心中嘆气。
    寒磣。
    太寒磣了。
    爷爷为了让她深刻理解不能修行的代价。
    明明有更专业会法术的施工队。
    却买进来一批,苦工奴隶与凡夫,来进行翻新修缮工作。
    大风起兮尘飞扬。
    这猴年马月才能修缮完了。
    还好这林宅旧地,足够大,就算要推倒重建。
    也多的是空房间睡。
    就是苦了姑娘我呀。
    想到这,林音越是愤愤不平起来。
    这里的人,又蠢又笨。
    还老喜欢编排她。
    真是气煞我也。
    小林音將手中的橙黄的玉米棒扔了出去。
    她还未吃上一口。
    在空中拋出一道不高的弧线。
    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奴隶儿接住了。
    他低头就啃了起来。
    不看她一眼。
    嘴里还认真嘟嚷著。
    “不...要...浪...费...粮...食。”
    多么正当的劝諫啊。
    林音呆愣住了,自己好像確实做得不对。
    她隨意丟弃的粮食,在小奴隶的嘴里可就...
    吃得那么...专注...认真。
    女孩有些羞於承认自己的错误,牵著狗,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宅故地的日子十分无聊。
    没有別的事可做。
    那就到处乱逛。
    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音又逛到了奴隶们的工地。
    让奴隶们干活,和训奴的工作是一体的。
    一道,一道,又一道。
    足足三道力大势足的鞭子。
    抽在瘦小的奴隶身上。
    林音不知为何,看著心里有些难受。
    竟一时动了惻隱之心。
    她想喝止这场暴行。
    可...又將手收了回来。
    她想到。
    如果当场让训奴人难堪。
    护得住一时,却保不准,不会害得他在后面被抽得更狠。
    还有...自己对一个挨鞭子的小奴隶,干嘛要这么上心呢?
    要是让这些乱嚼舌根的看见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
    就算做好事...也对我没好处。
    这小奴隶指不定犯了什么错,才会被罚。
    知道到疼后,就知道规矩了。
    所以...先视而不见吧。
    君子要远庖厨。
    林音装作没看见,就此路过。
    可当回眸望去。
    又是势大力沉地一鞭子抽到小奴隶的身上。
    她有些难过,强將头偏正离去。
    一连数日观察下来。
    这...这小奴隶还真倔啊。
    也不知是被训奴人针对了。
    小奴隶不是每天罚站,就是挨鞭子,基本不干活。
    就是受罚。
    连饭都比別的奴隶少吃几顿。
    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难怪这小奴隶接著她的玉米棒就啃。
    原来是饿坏了。
    只有一个奴隶例外。
    他高大强壮,看著就比其他的奴隶都要能干活做苦工。
    他总是上去,脸带笑容嘲弄嘲笑一番小奴隶。
    然后美滋滋吃上自己的饭,大摇大摆的炫耀一番,再退场。
    然后和她一样,远远地看著这受罚的小奴隶。
    也不知这糙汉是忍心,还是不忍心。
    但林音忍不了。
    她暗自找到这训奴人。
    “哦,您说的是那个小奴隶啊,我这辈子训过很多奴隶,这样小又硬的骨头,可不多见。”
    训奴人笑呵呵道。
    “我可不是有心喜欢欺负他啊。”
    训奴人指著那个罚站的小奴隶。
    “这种人如若不把骨头彻底折断,是不会承认自己奴隶的。
    “你看他奇怪的眼睛,一定在图谋著什么。
    “可不是我心狠手辣。
    “他迟早会逃跑的,说不定还会以下犯上,危害到您呢?”
    林音犹豫道:“哪也不能,这样连著罚吧,看他这样细胳膊细腿的...”
    “迟早会熬不住...会死...会死掉吧。”
    训奴人摆摆手:“不打紧,林总管和我打了招呼,训奴有几个可以损耗的名额。”
    “他本就是掛在別人奴籍上的赠品,养大后,或许能有一副好皮囊,再转卖出去,能赚上一笔钱。
    “但我们购奴的需求,是奔著做苦工来的。
    “他也做不了多少苦工,养大要多费许多成本。
    “要是熬不住,又不肯低头,死了,就死了吧。”
    林音顿时理解了。
    有些生命天生就要廉价的多。
    这个训奴人,就是把小奴隶当杀鸡儆猴的招牌使的。
    她再插手更多,在他人眼中就愈发可疑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写了一封信给爷爷,简要论述了,这里对奴隶的管理非常不人道。
    希望他能插手,改善下奴隶们的生活品质。
    並没有把小奴隶特意摘出来。
    这信寄了过去。
    还没收到回信。
    灾难般的瘟疫就先要来了。
    尸体,尸体,尸体。
    每天都有尸体,从林宅到边陲小镇,再到整个州县。
    往外面丟出去。
    有奴隶,也有侍女,僕人。
    论生活重叠的密度。
    奴隶们自然要更胜一筹。
    这些花大笔资金购入苦工奴隶。
    有许多奴隶就没扛过这波瘟疫。
    那位从外面聘请的。
    逻辑縝密,专业敬业的首席训奴人,和奴隶们的接触过近。
    也染上瘟疫死掉了。
    林音被限制了出行。
    每天就是待在昏暗的房间里。
    连狗都没法出去溜。
    有时候,她也会想。
    爷爷说不定把她给忘了。
    也许是父母又给他生了个孙女。
    这个不成器的孙女丟在一边,也不打紧了。
    只是母亲生她的时候,年岁就已经不小了。
    要是真给她增添了妹妹,还请多注意身体。
    她又往家里修了一份家书。
    泛著一股酸味寄了过去。
    最终林音的爷爷,还是出手平息了这场瘟疫。
    合理的处置后,瘟疫告一段落。
    还找了一位大夫留值在林宅內部。
    顺便还派遣了一位修行者过来。
    带上信说,奴隶有关的管教事宜,全凭让林音自己做主。
    哪些从生死之间活下来的奴隶们,说不定会有適合修行的种子。
    让她配合从中挑选一批有天赋的。
    全信没提让林音回家。
    但林音知道,爷爷这是在敲打她。
    她主动认错服软就可以回家了。
    但林音可不想主动认错。
    自己都吃了这么多苦头了。
    肯定得让爷爷给她请回去。
    林音来到这奴隶们干活的地方视察。
    又看见了那个总是受罚的小奴隶。
    小奴隶確实命硬。
    没有被瘟疫带走。
    新换上来的首席训奴人,也不像上一位总是教训他。
    或许是这小奴隶已经明白了吧。
    人在屋檐下,就是要低头的。
    既然如此,林音觉得自己没有出手的必要了。
    她心情不错的,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拨。
    这林宅內所有心想要修行的人。
    都可以报名参加。
    无论是奴隶,还是僕人侍女。
    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测测修行的天赋。
    在万眾瞩目,压轴测验之时。
    她主动请缨,展现自己实力。
    於是。
    林音那冠绝全场的修行天赋。
    震惊了全场。
    哼!
    她昂起小脑袋。
    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
    这下,她不能修行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可把我厉害坏了!
    她插著小腰,巡视下面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惊艷於她的天赋。
    张开了的嘴,能放个鸭蛋。
    尤其是前排的林姓子弟们。
    就是有两个不合时宜的奴隶,在角落里低著头。
    一个小奴隶,一个大奴隶。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说著什么。
    对台上天资聪慧的她,没有兴趣。
    可恶,连主子的场子都不知道捧吗?
    虽然稍微有点扫兴,但林音还是很开心。
    打脸了许多人,还成功击破了谣言。
    可这还没高兴几天呢。
    “你们听说了吗?”
    “嫡脉贬下来的小贵人是个傻子。”
    “怎么说?”
    “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却要与凡人为伍,不去山门修行。”
    “嚯,那还真是个傻子。”
    “我们这些高门大户,就算天生得是块美玉,也保不齐会是个傻子啊。”
    “可不是嘛。”
    可恶!可恶!可恶!
    林音比上次还要生气。
    她將腮帮子用劲的鼓了起来。
    怎么瘟疫就没把这些爱乱嚼舌根的人一起带走呢?
    自己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风头。
    怎么到这帮蠢笨人的嘴里。
    就成傻子了?
    不过,也许...自己真是傻子呢。
    干嘛要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呢?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跳到这些人面前来。
    “闭嘴!
    “你们这些人再乱嚼舌根!
    “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下来!
    “我说到做到!”
    这突然囂张跋扈的小女孩。
    把这些虽也姓林的子弟,但对林音来说,与僕人侍女无异的人嚇坏了。
    一时之间,竟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只因,林音就是拥有这样的身份与地位。
    年纪不大的她,拥有主宗处刑管教分宗的权力。
    至於要怎么量刑,確实只看她的心意。
    “哼!”
    林音以胜利者的姿態离开了这里。
    *
    冬天,又到了冬天。
    天空慢慢飘下了雪来。
    “小四,你有看见一女孩,总是来我们这里没?”
    张生儿故意问道。
    “生哥儿,我看见了,长得可好了,她还总牵著一条狗。”
    小四回应。
    “也不知道我们做这些做苦工的,有啥好看的。”小四不理解。
    “那可说不好了,搞不好不是来看我们这些丑货的。
    “而是別有用心来看某人的。”
    张生儿重重拍在正在喝粥的照活儿的肩膀上。
    他面无表情將粥喝乾净。
    抬头看著张生儿,五大三粗的模样。
    最终决定,还是不把碗砸到他脸上。
    现在还不是对手,要...隱忍。
    “照活儿你觉得呢?”
    照活儿不搭理他,准备独自告退。
    张生儿看自己没有撩拨到位。
    赶忙吐出准备好的话来。
    “別急著走啊,傻老弟,我这里还有一个重磅的情报。
    “你不听听吗?”
    照活儿停下了,虽然张生儿性格恶劣,但他说的情报。
    大多数情况就是有用的情报。
    “这女孩,是我们名义上的主人...嗯,也就是小主人。”
    “她可就是你想日思夜想的那种,身怀冠绝的修行天赋,又浪费天资不去修行的人。”
    张生儿抬起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
    往上面敲了两下。
    “这种人,怪傻的不是吗?”
    照活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点都不傻。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张生儿惊嘆於他的奇思妙想。
    却又装作不屑道:“呵,又在这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照活儿失去了,和他继续说话的兴趣。
    回到自己的小工位上干些零碎的活。
    *
    “傻狗,停下!
    “停下!停下!停下!
    “让我再逮住你,一定会让你好看!”
    女孩头也不回的,穿过了奴隶们戏称狗洞的大缝隙。
    林音身份尊贵,竟也没有一个奴隶上前拦住她。
    坐视她追狗追出了林宅。
    奴隶们每天都分配了定量的任务。
    也没人去特別去在意这件事情。
    等张生儿意识到大事不妙。
    已经晚了。
    “照活儿,准备好,今晚咱们可能就要做逃奴了。”
    张生儿找到照活儿。
    “怎么了?”
    照活儿虽然是有一直在心里谋划著名,逃跑的事情。
    但没想到张生儿会先找到他。
    “出事了,我之前和你说过,那个爱遛狗的小主人,遛狗遛到。
    “给自己人溜没了。
    “大晚上的还没回家。
    “她虽然傻,但是身份尊贵。
    “如果这傻姑娘,没有安然无事的回来。
    “我听见那些侍女僕从说,搞不好要处死相当一大批人。
    “要是有人检举,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咱们这。
    “甚至將奴隶们,全部处死都是有可能的。”
    “並不是我们害了她吧?”照活儿不理解。
    “当然是被推出去背黑锅的,我们这么多人要是能把黑锅背牢实了,也算不错了。”
    张生儿冷笑:“可別牵连到那些林姓子弟,侍女僕从了。”
    “要做最坏打算,就当这傻姑娘就是死在外头了。
    “我们必须得逃。”
    “就逃我们两个?”照活儿问道。
    “不然呢?”张生儿反问道,“人多了可就一个都逃不了。”
    他將弓城送给照活儿的匕首,拿了出来。
    递给照活儿。
    “你和这些人....不都是称兄道弟的吗?”
    照活儿接过匕首。
    “兄弟情谊之间,亦有高低。”张生儿毫不掩饰。
    “当然还是你比较重要啦,所以我跑路只打算带上你。”
    照活儿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
    “那女孩也不绝对等於在外面遇害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人绑了去,可能是脚摔著了,回不了家,也有可能单纯迷路了。”
    张生儿毫不掩饰恶意的揣测道:“她活著还好,她要是死在外头了,我们可都要给她陪葬啊。”
    他像是看出了什么,“怎么?照活儿你不想逃吗?”
    “你一直在谋划做逃奴的事情吧,这可是唯一我会主动拉著你,做逃奴的机会。
    “你要捨弃掉吗?
    “仅仅凭你个子都没长多高的小娃娃,是做不到,独自在广阔凶险外面生存的。”
    “我知道。”照活儿確实一直在酝酿逃跑的事情。
    “如果我们一跑了之,不是更有可能被冠以凶手的污名吗?
    “要是林宅派遣能人异士追捕,我们逃不掉的。
    “做逃奴的事情要往后延,最起码不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那你想怎么办?”张生儿摸著下巴,打量著他。
    “找到她。
    “把她找到,並带回来,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受到牵连。”
    奴隶中也有照顾过照活儿的人。
    跟著他们学手艺。
    这里面或许有真正的坏人。
    但照活儿无法接受,这么多无辜的人,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环处死。
    他不能接受!
    “这...是为了你自己吗?”张生儿看著他的眼睛。
    “是。”照活儿说,“这也是为了我们。”
    “这一点都不衝突。”
    果然啊,呵,心慈手软的傻小子。
    张生儿脸上一笑,“你挨鞭子的时候,很多奴隶可都幸灾乐祸著呢。”
    “赌你什么时候死,赌你什么时候扛不住低头,什么的都有。”
    “这和我要做什么事没关係。”照活儿面无表情的说,“还有...最幸灾乐祸的,不就是你这个混蛋吗?”
    “哈哈...”男人笑了。
    “那就赌一把。”张生儿指著狗洞说。
    如果拦著他搜山,带著他跑路,估计也是不服气吧。
    那就让你撒腿跑跑吧。
    “有兄弟看见那女孩,追狗从缝隙那里追了出去。
    “这事,我没上报,上报黑锅就要背结实了,林宅迟早会派人下来询问。
    “但今天林总管刚好不在,上面群龙无首,竟然都先想捂住盖子。
    “林姓子弟们不打算组织搜寻,小主人遭遇不幸,他们就把下人和奴隶,推出去替罪。
    “小主人確实喜欢到处乱跑,也没少来咱们这。
    “要是真查清楚是从咱们这边消失的,咱们脱不了干係。
    “还好,让我听见了。
    “虽然同样是姓林,但小主人好像也不討他们喜欢啊。”
    张生儿带著照活儿到狗洞前。
    “你想去找,就去找吧,我推测那狗是被后山什么动物吸引走了。
    “你要是找著活人,就带回来。
    “要是没找到,要是个死人,你就独自回来就行了。
    “我只在这里等你到天亮。
    “明天林总管,要是回来了,他肯定会封锁这里。
    “到时候我们插翅难逃,就要一起掉脑袋了。
    “切记,天亮之前就必须回来。
    “就算没找到,我们也得逃了。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照活儿翻过狗洞的缝隙,开始奔跑。
    地上是皑皑白雪,没有留下人与犬的痕跡。
    这后山他来过几次,那些地方有路。
    他记得很清楚。
    为了將来某一天的奔逃而准备的。
    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附近的密林,他推测女孩应该不会应难而上。
    她会走的就只有人走出来的路。
    照活儿吐出热腾的气息。
    虽然与她未曾正式见过。
    但他对她却有几分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会主动出来搜救她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许多奴隶们的生命。
    ...当从测验台走下来。
    照活儿只能接受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的事实。
    他不可避免的生出了妄想。
    倘若,人们不去修行,不去掌握这把伤人伤己的利器。
    就能获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身怀冠绝天赋,却不愿修行的林音。
    就成了这幻想的投射。
    他对美好期许的嚮往。
    “如果人人都像她一样。
    “身怀利器,而不去操弄。
    “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
    【她一点都不傻】
    *
    好冷啊。
    林音蜷缩成一团。
    手上拿著狗绳。
    抬头望去。
    都是树木和雪。
    来时候的路。
    已经找不到了。
    她累到走不动了。
    月光洒在这密林里。
    越发的可怖起来。
    她懊恼为什么要追出来呢?
    狗可能都回家了。
    而自己却落在这里。
    而且...还好饿。
    又冷又饿的。
    林音害怕这林中突然出现吃小孩的野兽。
    “我都饿瘦了,可別吃我啊。”
    她嘟嚷著打气。
    开始幻想有人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
    已经火急火燎的来找她了。
    然而...她等待了许久。
    身体都变得麻木。
    伸手不见五指之外的黑暗里,还是沉寂的一片。
    並没有敲锣打鼓,火把熏天的搜寻。
    难道,他们就放任自己在这里迷路吗?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爷爷一定会把你们都杀了的。
    让你们一起陪葬的。
    別做傻事啊。
    可她也会怀疑,如今的爷爷,知道自己落难了吗?
    林音担心自己的安危,也知道自己真出事,许多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漫长时间的流逝。
    她好像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自己似乎对这个世界没那么重要。
    就算突然消失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真正关心她。
    一度认为十分宠爱自己的爷爷,从父母那边接过责任,肩负起关心她,照顾她的爷爷。
    得知自己不想修行时。
    也只是冷冰冰的將她贬到这里来。
    不再多过问候。
    无论过去多么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孤身一人躲在树下的境地。
    才是目前真切的现实。
    也许...也许...
    自己就要冻死了。
    小腿和小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知觉。
    麻木到无法操控。
    林音就算想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不知是抽筋,单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麻木了。
    她越发地將身体裹成一团。
    企图將身体上的温暖截留。
    这却是徒劳的。
    身体还是不可避免愈发的冷,愈发的僵硬。
    她开始真的害怕起来。
    她从书上看到过。
    冻死的人会自发的微笑。
    林音笑不出来。
    她快哭出来了。
    要是就这样把泪流出来。
    冻成冰柱。
    那样就太狼狈了。
    就算有泪也要不轻弹。
    林音抹了抹眼睛。
    她想。
    我是自愿来到这的。
    所以,我不后悔。
    就算死也不后悔!
    还有...
    自己现在笑不出来。
    是不是等於。
    离冻死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呢?
    经过这么一番开导。
    她还是將眼泪遏止住了。
    一夜没回去。
    事情肯定会闹大的。
    虽然这里很黑。
    只要撑过今晚,就好了。
    等天亮了,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可是...
    何时起,那无边黑暗深处。
    突然亮起了一双碧绿的眼眸。
    这陌生的光亮。
    让林音汗毛竖起。
    是鬼火吗?还是什么野兽?
    等她看清楚了。
    是一匹狼。
    一匹垂暮快老死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主动离群寻找墓地的狼。
    也许正是太老了,被狼群捨弃后独活的狼。
    儘管行路蹣跚,毛髮稀疏,狼眸低垂。
    仍然长著凶狠的尖牙。
    和一条深褐色的舌头。
    林音愕然。
    这个体型已经接近妖兽了。
    按道理这块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
    不该会有这种体型的狼。
    可事实上。
    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了。
    並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正一步一步的靠拢著。
    “救...救。”
    林音双手捂住嘴巴。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骨子里就娇纵,就算被至亲贬行,无一亲人接送。
    也未曾说过一句求饶话。
    可当真正死亡威胁来临时,她才想起爷爷眼睛里的意味深长。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將你调回来。”
    爷爷知道,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吗?
    如果我拥有力量,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要求饶,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境地了。
    自己只是一直借著爷爷的名號,狐假虎威罢了。
    为什么没早点明白呢?
    就算此时此刻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鬆开手,將求救的话吞进肚里去。
    这只是一匹老到毛髮褪色,皮毛都快掉光的狼。
    虽然体型稍微大了...点...点。
    不一定就是妖兽。
    这副垂垂老矣的姿態,可...可...能跑的还没我快。
    只要站起来就好了。
    站起来,往后逃,它不一定追的上。
    老狼仍然维持著进攻姿態,可前进的速度非常缓慢。
    因为是孤狼,所以要更谨慎么。
    那好...看我给你甩在身后。
    我可是跑得很快的。
    等我回去了,一定组织人手围猎你。
    你要是知趣退去,我留你一条性命。
    她只是在心里想,又不说出来就谈不上威慑。
    就算说出来了,它也不一定听得懂人话。
    正当林音胡思乱想之际。
    欸。
    女孩感到窒息。
    为什么?
    站...站不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下半身的肢体,像是失去了一般。
    对哦。
    好像,我腿麻木已经很久了。
    她跌倒在地。
    抬起头。
    那双野兽眼眸中的碧绿色,似乎有人性般的残忍与玩弄。
    就好像已经预见了她註定逃不掉的结局。
    她心带著恐惧,低下头,双手撑在雪地,想爬起来。
    忽然,听见了急速奔袭的动静。
    糟糕。
    脖子是要害。
    不该露出来。
    她似乎看见了,带著恶臭腥风的狼齿,刺入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而“林音”那双眼无神的眼睛。
    就这样看著自己。
    似乎在说,你就这样看著我被吃个乾净吗?
    而这样的事情,暂时没有发生。
    因为。
    林音竭力喊出了。
    “救——!命!啊!”
    这是自她诞生以来的最高的音。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般高音。
    连垂暮之狼都一时呆愣了。
    似乎它天生敏锐的听觉,都成了一种要害残缺。
    然而,这只老狼狩猎经验比较丰富。
    它很快就回过神来。
    虽然它平时不打人的注意。
    可现在,很多猎物它都抓不到了。
    也失去了赡养它的狼群。
    这只嚇傻送到嘴里来的小猎物可不多见。
    林音的高音攻击,还是力竭了。
    终究是黔驴技穷。
    她心如冷冰,看著尖牙正逐渐变得近在咫尺。
    那股野兽才有的恶臭,袭来全身。
    谁...谁来。
    救...救我。
    这就是她最后的念头。
    一道身影,从无边的黑暗中奔袭而出。
    正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点寒芒,隨著幽冷的月光。
    刺入了暮狼的身体中。
    暮狼將嘴收合,回首目睹了后腰,被什么东西扎进了。
    这像是更上位猎食者的尖牙。
    它感到疲惫。
    照活儿情急之下將匕首掷了出去。
    “跑!”
    林音听见了有人这么说。
    那个男孩...是...?
    小奴隶为什么会在这里?
    照活儿见女孩正傻呆愣在原地。
    连气都没来得及多喘几口。
    急忙到林音身边,想拉起她。
    他觉得...有些微凉。
    回头。
    一双血红的兽眸正盯著他。
    他竭力用双手掰开袭来的狼嘴。
    可狼爪还是將照活儿扑倒在雪地上。
    林宅发放的灰色冬衣还算厚实,说不上有多贴身,即便张生儿帮他的冬衣改小了些。
    可也只是没即刻被扒拉出伤痕来。
    垂暮之孤狼竭力挣扎著,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它要多带走一条生命。
    它胡乱摆动著脑袋。
    林音看著一人一兽在殊死搏斗著。
    小奴隶逐渐在落入下风。
    他快撑不住,那张血盆大嘴了。
    林音思绪混乱。
    该...怎么办?
    我该同心协力和他一起加入战局吗?
    还是...就...就这样逃...逃掉呢?
    “去它后腰,那把匕首拔出来!”
    男孩向她命令道。
    “什么...什么....”
    林音回过神来,一时竟以为自己阴暗的心思暴露了。
    “后腰!匕首!拔出来!”
    “快!”
    男孩喊著。
    “不杀了它,我们都跑不掉!
    “快去!”
    “好!好!”林音顿感羞愧,连忙答应。
    自己怎么会有,丟下救命恩人的想法呢?
    照活儿觉得双手酸痛肿胀。
    也许下一秒。
    下一秒。
    自己就要坚持不住。
    这张血盆大嘴就会咬向了自己喉咙。
    事实上,这只垂暮之狼的唾液,已经沾满了双掌。
    他也顾不得噁心,这生死关头,碾压了这些许的洁癖。
    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
    旁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向旁边看去。
    女孩双眸流著两行清泪。
    正一脸绝望地看著他。
    “对...不起...
    “我...我站...站不起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林音下半身的麻木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女孩被嚇到腿软,站不起来。
    照活儿看见这野兽,一双凶狠残忍的眼睛。
    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
    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自己被按倒在地。
    由人变成的野兽们。
    想將他生剥活吞。
    当时,是张生儿救了他。
    现在,他正在林宅等著自己回来。
    如果我死在这里,女孩也逃不掉。
    她倘若死在这里,將牵连一大批无辜的奴隶。
    而张生儿也可能苦等著他没回来,最终人头落地。
    所以...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记忆浮上心头。
    那个时候,浑身包满纱布,好像...有人说了什么...
    那人將匕首扔给他。
    “送你了,记得,受到伤害又逃不掉,就要捅回去...
    “又或者...
    “咬回去!”
    他是这么说的。
    於是。
    年幼的野兽,朝年迈的野兽伸出幼齿。
    开始同样致命的撕咬。
    照活儿抱著硕大狼头。
    向著脆弱的喉咙突袭。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撕咬,咀嚼,啃咬,吞咽。
    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再不断重复。
    寒夜里,滚烫的血液。
    他喝不下的血,就流淌在胸口。
    將一切都染成鲜红的顏色。
    滴落在纯白之雪的血。
    如同一朵妖冶的艷花。
    开在了不合时宜的冬天。
    女孩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拭。
    胜者生,败者死。
    最纯粹野性含有生命力的画卷。
    就在面前唐突展开。
    她看见了一双带著疤痕,仿佛要將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猩红眼眸。
    彷佛...
    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憎恨,要从中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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