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活儿向妇人询问,是否要与他们一起离开。
    “不了,俺...要等...俺男人回来...”
    “好吧...
    “大姐...你们隨时都可以跟上来...
    “逃难路上多个帮衬,不是坏事。”
    他清点行李。
    父亲已经催促了。
    大哥还在如泥酣睡。
    张活儿想前去唤醒他。
    妇人突然拉住他。
    “大姐...怎么了...”
    “孩子...別去...”
    妇人声音低沉且怪异。
    “怎么了。”
    张全走过来。
    看著小儿子被她拉扯住。
    妇人一连说没事,抱著孩子走开了。
    “活儿,她跟你说了什么?”
    妇人胆怯的模样,犹在面前。
    “爹...我们能回去吗?”
    张活儿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问道。
    “活儿!”
    张全双手按在幼子的肩膀上。
    “我们已经无家可回了!”
    他声嘶力竭。
    “只有去往故国!
    “他们一定把我们都忘了!
    “以为张氏已经死绝了!
    “我们...要回去!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一定要报仇雪恨!
    “一定!
    “这一代做不到。
    “那就告诉给下一代。
    “下下代。
    “直到大仇得报,沉冤昭雪的那天。”
    父亲热泪盈眶的看著他。
    “你明白了吗?”
    张活儿眼睛里面的父亲,情真殷切。
    “我...明白了。”
    男孩轻吐出的话语。
    伴隨著热量的流逸,化成的雾气。
    无声无息,消散在寒冷的早晨。
    太阳並没有足够升起,让人感受到温暖。
    张生儿疲惫地睁开眼。
    弟弟就在身前看著他。
    “大哥...父亲决定往关隘口那边走。”
    “好。”
    张生儿站起身来,掀开毛毯。
    他知道老头子会这么选。
    回到故国。
    他心心念念,数代人之前,仇恨匯聚之地。
    在这荒无人烟的留土內。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身躯一下晃荡。
    张活儿前来扶助他。
    “大哥...你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没睡饱...
    “还想再躺会儿...”
    “那再休息会儿吧...”
    “不用,现在就出发,天气挺好,看能不能逮点什么,摘点什么吃。”
    他站稳身体。
    人的终极两大欲求。
    食慾与睡眠欲。
    在產生剧烈地衝突。
    他无比怀恋曾经像狮子一样,懒散地生活。
    慵懒地睡在树下。
    可灼热的胃部,最终还是战胜幻想。
    头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父子三人重新踏上行程。
    妇人抱著孩子看著他们。
    她想跟上去,这伙人无疑是好人。
    丈夫的身影,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
    仅仅靠她,是无法带著孩子,在一切都匱乏的留土里生存的。
    “娘...我好饿。”
    孩子的话,惊醒了她。
    她紧抱著孩子。
    生怕孩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
    她也很饿...
    那是...
    令人发狂地...
    飢饿。
    *
    脚下有人聚居的痕跡留下。
    张生儿任由手上灰色燃烧过的土壤流散。
    只要继续向前走,说不定就会碰见妇人说的那伙人。
    其中领头的知道,距离关隘口真正距离,与具体方位。
    “歇息会儿吧。”
    张生儿对百来號的陌生人抱有警惕。
    一群未曾谋面的人,在这没有管制的留土內,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
    “再继续跟著走,可能就要碰见了。”
    他將沉重的行李放下。
    回头跟父亲和弟弟说道。
    “不和他们打照面,就跟著他们留下的痕跡,判断方向没问题就行。”
    言罢,张生儿坐在哪里。
    一点一点鬆懈下来。
    慢慢地。
    与行李倾倒在一起。
    “大哥?
    “哥哥!”
    弟弟在呼唤他。
    他能听见,却没气力回应。
    一路来,严苛的行程。
    没有拖垮老人,也没有拖垮幼童。
    却拖垮了劳动力最旺盛的他。
    是他主动选择承担最多的责任。
    终於,在这一天。
    他就像小黑一样。
    力竭倒下了。
    两人跪倒在张生儿身边想扶起他。
    张全苍老的面庞,悲愴又阴鬱。
    心中好不容易积攒的希望苗头,顷刻被浇灭。
    “大哥...是怎么了?”
    张活儿向父亲发问。
    故乡还没被毁灭之前。
    村人有个头痛脑热,父亲便去看病问诊。
    张全老弱的手臂,抚过长子瘦骨嶙峋的身体。
    曾经高大健硕的长子。
    如今面容消瘦,气息淡薄。
    “饿的...
    “他自个托大,吃的都让了出来。
    “分明个子最大,消耗得也多,一来二去,入不敷出,先坚持不住了...”
    张活儿如遭雷击。
    那昨晚...大哥其实已经就饿得不行了。
    如果我当时把肉片留给了大哥。
    情况是不是会不一样了。
    明明大哥也饿得不行...也知道我藏了食物。
    却总笑著,什么也不问不说。
    “现在该怎么办...”
    张活儿抱揽著兄长的手臂,感受到脉搏跳动微弱。
    在过去,那颗心连同脉搏,始终强而有力地跳动。
    “吃的...要寻些吃的。”
    父子二人放眼望去。
    万物沉静,一片干褐的土地。
    连草被都很稀薄。
    张全攥起一把余灰。
    这是燃烧的痕跡。
    他看著一路积攒下来的行李。
    天色愈发寒冷起来。
    “活儿,你先生火把能烧的都烧了。
    “我去寻觅一番。”
    张活儿生起了火。
    利用积雪攒到器皿里,变成水。
    烧开这壶水,放置凉后。
    水先放冷些,尝尝温热后,一点点倒给兄长喝了些许。
    父亲摘了些乾瘪的草根回来。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的主食就是吃这些算不上食物的食物。
    “我睡了多久...”
    张生儿睁开眼。
    “小半天是有了...”
    他的父亲回应了他。
    火忽明忽暗,快熄灭了。
    张活儿拿出,洗好煮过一遍的草根。
    “大哥...你吃点吧...”
    张生儿慢慢伸手,却是一把推开。
    “我不饿...”
    “爹...说你就要饿死了...”
    他虚弱地笑道。
    “那不是,更要把吃的省下来吗?”
    这就是他的答案。
    倘若有一天食物,只能分给两个人存活。
    他会放弃掉自己活著的机会。
    让弟弟与父亲活下来。
    初衷一以贯之。
    张全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先是沉默好一会儿。
    再看著两兄弟。
    “老而不死是为贼...当初你们两兄弟一起逃就对了...
    “我不该跟上来的。”
    张生儿望著夜幕。
    “事到如今,就別说这些了...
    “我没力气爬起来了...
    “张活儿,你带著倔老头,一起走出去吧。
    “就把我放在这里。
    “你们跟著这伙人的踪跡,往关隘口走,回到故国去。”
    他笑著说道。
    “对唔住了,老弟。
    “我好像和承诺...有点犯冲...”
    “老头子...就交给你了...”
    “我做不到...”张活儿低头不想答应。
    “你做得到。”张生儿轻轻闭上眼睛。
    “我做不...”
    没有人再回应他。
    他看著兄长內凹消瘦的面庞,又陷入了昏迷。
    胸膛的跳动,一次比一次的微弱。
    那张嘴却紧闭著。
    即便对未来不知该去往何方。
    要做出什么抉择。
    第二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张活儿醒来。
    他知道又要出发了。
    昨晚对兄长的餵食没有成功。
    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爹...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很害怕父亲做出,把兄长丟弃在这里的决定。
    將小黑屠戮分食那般。
    冷酷的正確。
    如果不是小黑献出了一切,他们坚持不到今天。
    “扔掉,大部分行李。”
    地上的痕跡是人起灶弄饭留下来的。
    是前人所留,正是妇人所说的那伙人。
    “跟上他们。
    “拿行李里面的物件。
    “看能不能跟他们换口吃的。”
    张活儿犹疑了。
    “要是...他们也没吃的呢?
    “或者...他们不愿意分给我们呢?
    “如果那伙人心地善良...为什么会把大姐和她孩子落在那里...”
    “那还能怎么办呢?”张全带著无能为力的怒气。
    “这个...忤逆子....他自己壮实...能独自走出去,非得带上我们两个累赘...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难道是天要灭我等...张氏吗?”
    幼子能知晓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晓。
    自长子长大后,一度乖张叛逆,父子二人关係紧张,可患难之时。
    长子却一转玩世不恭,將大部分责任揽过。
    此时唯一能抗事的长子,却在当下倒下了。
    而面前只剩下对世事天真的幼子。
    其实他知道...长子性强,拋开他本人的意愿不谈,更能接过张氏一族的大仇旗帜。
    看著头髮斑驳苍白,面容乾瘦如枯槁的父亲。
    张活儿一言不发將大部分行李都丟弃了。
    他其实心中感到侥倖。
    父亲做出的抉择是將行李丟下大半。
    而不是將兄长丟下。
    倘若反过来,对张活儿而言,是真正的两难境地。
    即在父亲和兄长,选一位守候到最后。
    张活儿对母亲的印象並没有多少。
    父亲和兄长就是最熟悉的亲人。
    有时候是张全站在前面。
    有时候是张活儿站在前面。
    但中间始终是张生儿的位置。
    父子二人连拖带拽。
    有时候张生儿会醒来劝阻他们丟下他。
    或者竭力自己站起。
    一会儿就踉踉蹌蹌摔倒在地,失去意识。
    忙得父子二人又拖又拽。
    当事实性成为了累赘后,张生儿多少愿意多吃一点东西了。
    但匱乏的摄入,远远不够让他再次站起来。
    如果不是过往对食物让渡,已经断绝他大部分行动力。
    让他成为了事实上的累赘。
    张生儿恐怕会继续將活著的最大可能性,即食物让给两人。
    张活儿和张全也为此神伤,每一次分餐,每一次玩笑搪塞的背后。
    就是一具往日壮硕的身躯,消瘦得孩童鰥夫也能拖拽得动。
    一路逃难。
    三人都很饿,但唯独张生儿最饿,他的体魄食物需求最大。
    三人都很累,但唯独张生儿最累,他一人抗下大部分行李。
    他们两人能活著,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部依赖著,张生儿一人。
    或许诚如父亲张全所言,但断不断,反受其害。
    如果是张生儿一个人。
    或许他能最快最稳的方式,逃难求生,走出去这片留土。
    但独自苟活,这不是张生儿想要的。
    兄长与长子的身份,张生儿那一个都不愿意放弃。
    寒风孤寂,三人的身影靠得更近。
    张生儿不愿意拋弃他们。
    他们也不愿意把他放弃。
    *
    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呢?
    如果已经知道终点是遥远不可及的距离,人还会有拥有前进的勇气吗?
    飢饿,劳累,睏乏。
    本该一点一点磨灭人的知性。
    张活儿却思考起。
    与生存相干或者不相干的问题来。
    诚如父亲张生所言,他们留下的新鲜痕跡越来越近。
    如驴头上的胡萝卜,勾著驴前进。
    “到了...”
    视线內真出现了一伙人。
    竟被三人追上了。
    他们正在拿著工具,正在挖坑埋灶。
    路上一路见过许多的小土包。
    正是他们所留。
    张活儿一路跟著,看见过不少。
    这伙人。
    颧骨突出如刀削,眼窝深陷成阴影,嘴唇乾裂起皮。
    唇角结著血痂,舌苔泛黄厚重,说话时摩擦上顎发出沙沙声。
    在生存资源匱乏的留土之內。
    人的模样好像都差不多。
    他们看见了,父子三人。
    却没有太多兴趣。
    先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然后仍是忙碌著手头的傢伙事。
    两人放下形成担架性质的毯子,连同张生儿也一起放下。
    张活儿累倒在兄长的身上。
    他想站起陪著父亲一起去,討要换取食物,却没剩下一点力气。
    他也要饿死了。
    张全走上前去。
    喊住一个人。
    “能拿物件换些吃的吗?”
    这些物件在逃难途中,贡献莫大。
    “没有吃的。”
    眼神呆滯,仿佛蒙上一层灰雾的人拒绝了他。
    一口黑色的锅盖著,里面分明在煮著食物。
    热气腾腾。
    几个人围在那里,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兄弟...你们首领在哪,方便说下话吗?”
    男人迟钝了一会儿,隨后指向一个最大的帐篷。
    张全放眼望去。
    这里正如妇人所言,正是百八十號人,或者...已不足百八十號人。
    自从张生儿带著他们独自逃难,放弃伸出援手,救助大批熟悉的村人。
    就没有碰到这么多人了。
    张全打算与他们的首领进行最后交涉。
    怎么样都好,一定要换回食物。
    三人无论是谁都已经油灯枯竭。
    以至於分明有被彻底拒绝的可能,张全却生不出颤抖来。
    缺少合理食物的摄入,人的肢体就是会衰退到,连手颤抖的余力都没有。
    他们都是吊著最后一口气,才跟上了这伙人。
    他进了帐篷。
    年纪中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这是第一直观的感受。
    张全原本以为,这是收拢大批难民的头领,该有的气场。
    但是他很快意识这不对,这个人和外面的人,最大不同之处是。
    这个男人,在食物短缺留土之內,不像帐篷外的人面瘦飢黄,形貌枯槁。
    他明显高大多数人一头,目前...说不上有多健硕强壮。
    能看出,他的骨架,就是比別人的大。
    儘管也有些消瘦。
    但还是维持住了人的体面与从容。
    这个男人,正用眼神,虚无地打量著他。
    “没见过你?”
    “留土之大,都是未曾相逢,受苦受难的百姓。”张全回答道。
    “行吧,找我做什么?”
    “恳请首领大人相助,能换些吃食出来吗?
    “我们不吃白食,身上带的物件尽可交换。”
    “看看。”
    张將包裹放下,再打开。
    里面都是些求生的工具。
    储水的陶罐,葫芦瓢,炭火种陶罐,镰刀,短铁鉤,破布,弹弓,皮囊,麻绳,藤条,小石锹。
    张全几乎將能带著的物件,全都带来了。
    这些物件有些是逃难之初捎上的,有些逃难途中製作的。
    如果没有这些物件,他们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便全部奉上,也只是奢望能换些吃的。
    “没用。”
    男人简单扫了一眼。
    就给出了答覆。
    “这些东西我们也有。
    “在这里换不到吃食。”
    张全悬著的心终於落地了。
    这种直接拒绝的可能,他不是没有想到过。
    垂垂老矣的身躯五体投地。
    头颅磕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
    尊严早就连同过去的容身之处,连同对他敬重的人们一起毁灭了。
    “恳请首领大人!给一条活路!”
    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流民的首领,抬头看著帐篷,那里没有天空,或许...也没有希望。
    他眼神漂浮。
    “不是,我不给活路...
    “...分食,要先入伙...”
    “入伙?”拋弃尊严,最后一搏的老人,意识到事情存在迴旋的转机。
    “这是唯一能给你们的生路...”
    “那就入伙!”
    声嘶力竭的老人抬起头来。
    “万分感谢大人,给活命的机会!”
    连磕三下。
    血腥模糊的苍老额头。
    男人不为所动的坐在那里。
    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撑著脑袋,强行打起精神,可身上的疲惫与乏味,怎么也驱散不掉。
    最后,他问道。
    “老先生,你们几个人?”
    “老身在內,有三人。”
    “入伙也只能活一个。”
    “什么...?”
    张全不可置信看著面前的人。
    男人也正神情阴鬱地看著他。
    他简短再复述一遍。
    “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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