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还在等著他的回答,脸上是纯然的困惑。
    陆远將菸蒂在冻硬的田埂上摁灭,残留的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他思索了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严谨的医学诊断,才用一种平静而肯定的语气说道:
    “等回了四九城,我领你去鼓楼医院瞧瞧。掛个號,好好检查检查。你这病我是真没法治。”
    何雨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陆远,你啥意思?我有病?我有什么病?我身体好著呢,一顿能吃五个窝头!”
    陆远摇摇头,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没救了的怜悯,不再解释。
    跟一个认知层面有壁的人,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他重新把视线投向远方起伏的塬。
    这时,牛棚里易中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什么?!你说你没拿那么多东西?!那单子上的都不是你乾的?!”
    接著是棒梗带著哭腔、急切的辩解:
    “易爷爷,您相信我!我真就……就捡过几次鸡蛋,那牛……那牛是我放的时候它自己不小心摔下坡的,我看著没气了,才……才叫了村里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猪崽我更没碰过!”
    门外的陆远耳朵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果然。
    村里接连失窃,损失不小,但只抓住了棒梗这一个现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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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之前那些没破的案子,自然也会被精明又愤怒的村民们,一古脑地算在这个被逮住的贼头上。
    是不是棒梗乾的,已经不重要了。
    总得有人来承担这个损失,来平息眾怒。
    棒梗,就成了那个最合適的顶包侠。
    这既是惩罚,也是一种乡村社会里简单粗暴的止损方式。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易中海气得声音都在抖,“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啊!怎么能这样算帐!”
    他的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附近干活的村民已经围了过来,手里还拿著铁杴锄头。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显然是村里有头脸的人物,可能是生產队长之类的,他黑著脸,粗声粗气道:
    “俺们不管他到底拿了多少!俺们村里,这段时间就逮著他这一个贼娃子!丟的东西,就得算在他头上!难不成让俺们自己认倒霉?天下没这个道理!”
    秦淮茹像只护崽的母鸡,猛地从屋里衝出来,儘管脸上泪痕未乾,却努力挺直了背,尖声反驳:
    “什么贼!我儿子不是贼!他就是……就是年纪小,饿得受不了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污衊一个孩子!”
    陆远在一旁听得简直要笑出声,但更多的是荒谬感。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牛是棒梗经手出的事,鸡蛋也是他偷拿的,证据確凿。
    可到了秦淮茹嘴里,硬是能扭成孩子饿得不行了,仿佛偷窃成了迫不得已的生存权。
    这种混淆是非、顛倒黑白的本事,这种深入骨髓的白莲心態,让陆远觉得既无语又有一丝可悲。
    她不是不知道儿子错了,她只是不能接受贼这个名头,因为这会影响棒梗的未来,影响她贾家的名声。
    在她心里,错的不是偷窃的行为,而是被抓住这个结果。
    “少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
    那位队长模样的村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俺们没工夫听你唱戏!一句话,赔不赔钱?按单子上的数赔!不赔,俺们立马把人送公社,按盗窃集体財產论处!到时候判几年,可不是俺们说了算了!”
    “我们……”
    秦淮茹一下子被噎住了,扭头看向屋里,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对儿子的心疼,但陆远分明瞥见,更深处似乎藏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怨棒梗怎么这么笨,做事不乾净,让人抓住了把柄;怨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让她这个当妈的如此难堪。
    到了这一步,她心里怪罪的,似乎依然是被抓,而非行窃。
    易中海从屋里踉蹌著走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情却是灰败中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喘著粗气,眼睛因为激动和憋屈布满血丝,嘶声道:
    “赔!我们赔!多少钱都赔!”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都在滴血。
    一千五百块的牛钱都已经认了,为了最后这凭空多出来的几百块鸡和猪的损失再纠缠、再冒险,实在是不值得了。
    就像一个人已经掉进河里,浑身湿透,就不会再在意溅到脸上的几滴水花。
    不断投入的沉没成本,会让人变得盲目,变得更容易做出妥协。
    一行人又回到了村委那间沉闷的屋子。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村长依旧蹲在石阶上抽菸,会计把重新核对的单子摆在桌上。
    总数接近两千,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陆远不紧不慢地再次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沾了点唾沫,开始数钱。
    一沓沓皱巴巴却分量十足的纸幣被放在桌上。
    数到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易中海,脸上露出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的笑容:
    “易师傅,钱我这儿够。不过,咱们亲兄弟明算帐。这钱借给你,回到四九城,可就得按三百七十块算了。我得收点跑腿费、辛苦费,不多,就十块钱利息,公道吧?”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易中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著陆远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陆远在这种关头,还能笑眯眯地提出加利息。
    陆远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把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易师傅,您这话说的可就伤感情了。我怎么是打劫呢?我这是在雪中送炭,是在您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啊!这十块钱,是资金占用的合理补偿。
    您要觉得不合適,可以不借嘛。门在那边,您再去跟村长同志聊聊拋开事实不谈?”
    他把选择权轻飘飘地拋了回去,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
    易中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桌上那叠钱,又看看旁边满脸哀求哭肿了眼睛的秦淮茹,再看看门口虎视眈眈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陆远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得选。
    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个年轻人笑眯眯地堵死了。
    “……借!”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碾磨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他死死握著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拳砸在那张討厌的脸上。
    “得嘞!”陆远一拍巴掌,笑容可掬地將那叠钱推到易中海面前,“这钱啊,现在是您的了。字据咱们回去慢慢立,我信得过您易师傅的人品。”
    秦淮茹如释重负,连忙催促会计点钱,办理手续。
    易中海则像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条凳上,目光空洞。
    陆远没兴趣看他们点钱交赎金的过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信步走出了村委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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