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接过那杯酒,清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陕北老白乾特有的醇厚香气瀰漫开来,与书房里旧书纸张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周瑾抿了一口酒,目光变得深远:“我算算,咱们都是94年研究生毕业。我去了中办,你去了偏远司法所。”
    祁同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段被他视为人生屈辱起点的记忆,此刻被周瑾如此平静地提起。
    “几年后,你调进了城市,进入了公安系统。”周瑾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而我,主动申请去了黄土高原,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一干就是六年。”
    祁同伟抬起头,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不解。他无法想像,以周瑾这样的背景,为什么会自愿去那种地方吃苦?
    周瑾没有解释自己的选择,而是拋出了一个让祁同伟心头巨震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汉东这些事,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吗?”
    祁同伟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
    他想起第一次在某个会议上见到周瑾时的场景。那是四五年前,周瑾以资源保障部副部长的身份来汉东调研。那时的周瑾年轻得令人惊讶,但那种沉稳的气场和敏锐的提问,让在场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那是我还在资源保障部的时候,”周瑾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次来汉东调研,表面上是了解能源资源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实际上,我就是来了解汉东整体情况的。”
    祁同伟猛地睁大眼睛。四五年前的那次调研……他记得很清楚,周瑾带队走了七个市,开了二十多场座谈会。当时省委接待规格很高,赵立春亲自陪同了其中两天。
    难道……
    “是计划好的。”周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给出了答案,“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大约四年后,赵立春会离开,刘省长会到点退休。而我的下一站,就在汉东。”
    他端起酒杯:“所以,我提前来看看,这片土地,这些人。”
    祁同伟的手一颤,酒液差点泼出。数年前的一次看似寻常的部委调研,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深远的布局!他第一次见到周瑾时感受到的那种疏离感和审视,此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在別人的棋盘上了。
    “当时的调研是两条线,”周瑾继续说,“明面上,我们了解能源、產业、经济数据。暗地里,我让身边可靠的人,记下了汉东的所有——班子情况、人员结构、派系脉络。”
    他看向祁同伟:“回去以后形成的调研报告,都是一明一暗。明的那份交部里,暗的那份,我自己留著。那时,我就对汉东的情况,有了一个初步了解。”
    祁同伟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那……那您当时就知道……”
    “知道什么?”周瑾反问,“知道那些复杂的关係网?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知道某些人是怎么精心布局的?”
    祁同伟的脸色更加苍白。
    “当然不知道。”周瑾摇了摇头,“深层次的东西,那些精心设计的局,我当时怎么可能完全看透?那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线索。”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但我知道的是,汉东这潭水很深。有人经营了二十年,留下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而在这个网络里——”
    周瑾的目光直视祁同伟的眼睛:
    “你祁同伟,是个关键节点。”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分。
    良久,周瑾才继续开口:
    “回来之后,我叫人来了解。我手里的资源,超出你的想像,我也不瞒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我父亲,全国前十五人。我岳父,盼盼的父亲,全国军界前四。我和盼盼从四岁开始就是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
    祁同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他终於对周瑾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和能量,有了清晰的认知。
    “所以,”周瑾总结道,“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我都能知道。赵家的,其他人的,还有……你身边那些人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包括你身边那些人是怎么一步步引导你,怎么让你以为自己在闯荡江湖,实际上却是在给別人当马前卒、当挡箭牌的。”
    祁同伟的手开始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原来自己的一切,早就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周瑾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
    “而同伟你,在我的评价里,是一个悲哀的人。”
    祁同伟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一辈子,都活在別人给你划好的圈子里,挣扎、愤怒、不甘,却始终跳不出去。”周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觉得自己在抗爭命运,实际上不过是在別人设计的轨道上狂奔。你以为自己在追求权力,实际上不过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终的评判:
    “你知道吗?你的人生剧本,本可以算是小说里的『天选之子』——寒门贵子,能力出眾,意志坚韧。从岩台山那种地方考出来,全村希望。如果走对了路,你本可以成为公安系统的標杆,成为真正的『人民卫士』。”
    周瑾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可惜啊,被人一步步引导,被人精心设计,硬生生把你培养成了——一个『死士』。”
    “死士”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瞬间刺穿了祁同伟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赶紧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祁同伟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瑾,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洞穿的恐惧。
    死士?
    什么死士?
    谁的死士?
    为谁效死的……士?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爆炸般地涌现,却又在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所淹没。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在那一刻完全停滯了。
    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他只是一把刀。一把被精心锻造、精心打磨,用来为別人衝锋陷阵、扫清障碍,必要时可以隨时捨弃的刀。
    一把……死士的刀。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变得模糊不清。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滴答,滴答,滴答……
    祁同伟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周瑾,又仿佛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的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周瑾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抿了一口酒,目光深沉地审视著他。
    等待这个刚刚被彻底顛覆了世界观的人,慢慢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
    滴答,滴答,滴答……
    时钟继续走著。
    祁同伟依然一动不动。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剧烈地跳动,耳边嗡嗡作响。周瑾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死士……”
    “被人引导、设计成的……”
    “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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