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宫城范围,转入通往北城的街道,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路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开始洒扫店面,炊烟从屋舍的烟囱里裊裊升起。季成驾著车,不时回头朝车厢內望,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少君,你可不知道,昨日宫里传出消息,说大王留你夜宿还用膳,夫人得知后,高兴极了,在府中焚香祝祷,晚膳都多用了半碗。府里上下也都鬆了口气,傅母带著人把正厅收拾了好几遍,说是等你回来要好好庆贺庆贺。”
    闭目小憩的赵珩睁开眼,嘴角微弯。
    季成接著说:“赵肃那老儿,昨日听说你被高渠带入宫,起初还有些鬼鬼祟祟的,在廊下转了好几圈,东张西望。后来宫里消息传来,说你被大王留下用膳夜宿,他脸色立马就变了,缩回房里再没出来。今儿早起干活也格外卖力,可见是嚇怕了。”
    赵珩听著,不由得轻笑出声,这季成形容得倒是活灵活现。
    季成挠挠头,又忍不住问:“不过少君,高渠那廝前番来府上那般囂张,平日对咱们也没好脸色,你今日为何还特意唤他过来,又说又笑的?仆愚钝,实在看不明白。”
    赵珩便隨口道:“不过是閒来无事,逗他一逗罢了。此人惯会仗势欺人,今日当眾给他埋根刺,且看他往后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季成听了却似懂非懂。他毕竟不是欒丁,心思没那么细,想不通其中关节,但既然少君这么说了,他便也点点头,不再深究,只想著待会儿私下再问问欒丁便是。
    而赵珩思忖了一会儿,却像是想起什么,问道:“昨日我入宫后,府中可有人来访?”
    季成回想了一下,道:“別的倒没有。就是傍晚时分,那郭开带著两个人,拉了一车东西来到府上,说是奉公子偃之命,因在宫中见少君清瘦了些,特意送些补品药材过来,给少君调养身体。”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满:
    “夫人不知这郭开背后的腌臢事,见他言辞客气,礼物也像模像样,还以为真是公子偃关心侄儿,便客客气气收下了,还让傅母回了些寻常礼,说了不少感谢的话。仆等在一旁看著,心里憋气,却又不好当面说破,怕惹夫人担忧。”
    赵珩点点头。
    意料之中。郭开此人最善做表面功夫,即便暗中已势同水火,明面上的礼数也绝不会缺。送补品,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態。
    “除此之外呢?”赵珩问。
    季成想了想:“再没旁人了。”
    赵珩便頷首不语,开始思量起来。
    看来,那紫女確是沉得住气。
    依她的消息网络之灵通,绝不会不知晓他昨日被召入宫,乃至留宿之事。然而竟未派任何人前来探问或联络,这份定力与分寸,確实不错。
    赵珩就喜欢与这般聪明且知进退的人打交道,省心省力。
    而其他人也確实没有登门的理由,信陵君虽说对他表现出了善意,但表现得过於亲近也容易遭人惦记,其他人,则多是因为消息不灵通了。
    车轮声轆轆,车厢微微顛簸。
    赵珩重新靠回厢壁,闭目养神。
    昨日在宫中,他能被赵王破例留宿,最关键的原因,便是他提前示警,指出燕国即將大举犯境。
    而歷史上燕国確会在不久之后,以栗腹为將,发动那场號称动用六十万燕军的“鄗代之战”,兵分两路,大举攻赵。此战最终虽被老將廉颇以八万精兵击溃,並於次年反攻至燕都蓟城,迫其割地求和,看似赵国大胜。
    然而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战事绵延两三载,其间变数极多,消耗甚巨。而此番捲入的魏加,其安危结局,也非是他赵珩所能预料或掌控。
    况且,赵王虽当时听进去了他的警告,承诺会加强北部边境戒备,並遣快马北上探查军情,但在召回魏加一事上,却是犹豫不决。
    其中最大的难点,在於说服力。
    他一个十一岁的王孙,仅凭“预感”向赵王示警,实在缺乏实据。在燕国刚刚遣使修好的背景下,指其即將大举入侵,这太难取信於人。
    退一步讲,赵珩事后冷静推算,依路程推算,使团此时恐已接近或进入燕境。快马追赶,未必来得及。
    且即便追上了,强行召回,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起燕国警觉。若燕国因此提前发动或改变计划,反而可能让魏加处境更险,亦破坏赵国可能的备战先机。
    战事,恐怕不可避免。
    在赵珩自己的设想中,不开战端自是最好,但纵观燕国一贯“趁赵之弊而谋其利”的国策,尤其是歷史上曾有在赵国刚刚歷经长平惨败,国力最衰时便迫不及待发兵攻赵的先例来看,此战也不可能避免。
    此战既然不可避免,那么重点便不再是阻止。
    而是如何让歷经长平,邯郸两场浩劫后元气大伤的赵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果。
    以及,如何儘量保住老师魏加的性命安全。
    赵王允诺加强戒备,这是第一步。但被动防御远远不够。赵国虽经长平,邯郸之役国力大损,但良將犹在,民心未散,在歷史上,面对燕国此番大举入侵,赵国最终也能凝聚十数万兵马组织反击,甚至能长驱直入,兵围蓟城。
    若能提前布局,或可反客为主。
    然而具体如何布局,他眼下信息不足。朝中局势、边军布防、粮草储备、將帅心思……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需找机会再与紫女接触一番,且徐夫子那里当也可试探一二。
    墨家弟子遍布列国,消息渠道远非寻常可比。即便不能通过墨家获取更多燕国动向,或也可在关键时刻,藉助墨家的力量与通道,尝试营救身处险境的魏加。
    同时,也可通过燕丹,侧面了解燕国国內情况。
    想到燕丹,赵珩眉头微蹙。
    燕国悍然发动对赵战爭,置身为质子的太子丹於何地?
    依照列国相爭的惯例,两国开战,滯留敌国的质子往往首先遭殃。昔年楚怀王被扣於秦,楚国即刻另立新君,惹得秦国大怒,攻楚前亦先杀楚质子以示威。
    可按歷史结局看,燕丹最终似乎並未因此丧命或长期被囚。是赵国胜得太快,未来得及处置质子?还是燕丹提前得了消息,设法逃脱?
    亦或是赵国出於某种考虑,比如不想与燕彻底撕破脸,或欲留太子丹以为日后斡旋的棋子,而未加害?
    不过眼下战端未启,一切尚在云雾之中,若直接向燕丹言明,恐可能適得其反。不妨暂且静观,看看这位燕国太子是否会有异样的举动或联络,或也能窥见一丝端倪。
    思路至此,赵珩睁开眼,抬手掀开小帘:“欒丁,进来说话。”
    欒丁闻言,立刻將手中韁绳交给旁边的季成,躬身利落的钻入车厢,在赵珩对面跪坐下来,垂首恭听。
    “昨日你说到吴姬当年私奔,並非孤身一人。后来如何?”
    “仆依少君吩咐,通过市井渠道多方打探。据一些早年混跡乐坊的老人回忆,吴姬当年在邯郸时,有一至交密友,亦是乐坊倡女,据说舞技超群,在邯郸曾有小名。不过,至於此女是否同样精通簫艺,则无人能確切说清。”
    赵珩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
    “传闻中,当年吴姬与那游侠私奔离城,便是这位好友从中协助,打点行装,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盘缠。且听说吴姬走后不久,这位好友也被一位贵人赎身,娶为妻室,离开了乐坊,此事在当时颇有些议论。”
    “后来呢?”
    “待到邯郸之围解后,吴姬狼狈归赵,举目无亲,生计无著。据说又是这位已经嫁作人妇的好友暗中出力,辗转託了关係,才使醉月楼当时的主事收留了吴姬。但自那之后,这位好友便似彻底隱於幕后,再无人知其具体消息,连名讳也渐渐无人提及。”
    赵珩沉吟片刻,整理著思绪。
    一位被贵人赎娶为正妻的昔年倡女,在旧友落难时暗中伸出援手,却又將自己隱藏得如此之深,连名姓都仿佛要刻意抹去……
    此人是谁?
    那位贵人又是谁?
    “消息来源可靠?”
    “这些消息,是季成通过往日相识的一些乐坊旧人零星打听,仆再顺著线索找到几位相关行当的老杂役,拼凑印证得来。打探时,仆依少君嘱咐,也夹杂问了些关於醉月楼新主事紫女姑娘的传闻。故外人即便察觉,也多以为少君是对紫女姑娘感兴趣,不至联想到吴姬旧事。”
    车窗外,在前驾车的季成听到提及自己,回头憨厚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说是旧相识,自是他往日流连乐坊时,凭藉豪爽性格结交下的几位好姐姐。
    不过赵珩只是点点头:“做得细致,且懂得遮掩,不错。”
    他略作沉吟,道:“既已知晓这位好友曾嫁与贵人为妻,便有了追查方向。娶倡女为正妻,在贵族之间非同寻常,必引人议论,留下痕跡。你可试著从十余年前邯郸城內,有哪些身份不低的贵人曾破例娶乐坊女子为正妻这条线查起。”
    “仆明白。回去便著手细查。”
    赵珩“嗯”了一声,正欲再吩咐其他事项,脑中却陡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娶倡女为妻……
    他眉头微皱,一时联想到了一人。
    但眼下,倒还不宜妄下论断。
    於是他只是对欒丁补充道:“徐夫子外出寻访墨家匠人一事极为重要,若有消息传回或他本人归来,立刻报我。”
    “少君放心,仆等一直留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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