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深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陈年的酒臭,直衝鼻腔。
    陈谦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阿青。
    她就这样跪坐在那一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中。
    双手死死箍著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脸颊紧贴著母亲的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焦距。
    瞳孔涣散,映照不出陈谦的身影,也映照不出这满屋的惨状。
    那是一种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留在人间的死寂。
    陈谦转身走出堂屋,片刻后去而復返。
    手里多了一个冷硬发黑的菜饼子,和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將东西放在阿青面前,发出“磕噠”一声轻响。
    阿青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陈谦盯著她看了两息。
    【察言观色】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自我封闭,求死之意已决。
    “这可不行。”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忽然俯身,一把揪住阿青那染血的衣领,强行將她从母亲的尸体上扯开了一点距离。
    “看著我!”
    厉喝声未落。
    “啪!”
    “啪!”
    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在这死寂的堂屋里炸响!
    陈谦没有留手,这两巴掌极重,直接將阿青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扇得偏向一边,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剧痛,是唤醒人最直接的手段。
    小时候被这两巴掌一扇,再叛逆都得乖两天。
    阿青的身子一颤。
    她那涣散的瞳孔在剧烈的震盪中,终於有了一丝聚焦的跡象。
    她缓缓转过头,有些呆滯地看著面前这个男人,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陈谦以为她会哭,会叫,会崩溃。
    但他猜错了。
    阿青看著他,愣了许久,似乎终於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那乾裂、沾血的嘴角,忽然极不自然地向上一扯。
    她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且破碎的微笑。
    “小先生,是你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游魂在囈语:
    “我娘……没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冰冷的尸体,又抬起头,依旧保持著那个令人心碎的笑容,轻轻说道:
    “家也没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没有血淋淋的过程描述。
    只有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谦的心口。
    陈谦沉默了。
    已经不需要再细说什么。
    目光扫过现场。
    母亲脖子上的勒痕、阿青被撕扯开的衣领。
    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裤带解开了一半、被剁得稀烂的张屠户。
    这一幕,比任何语言都要简单明了。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察言观色经验值+1】
    一个烂赌成性的继父,一个被打死的母亲,和一个绝望反杀的继女。
    剧情很简单,却也很残忍。
    没有任何妖魔作祟。
    有的,只是比妖魔更丑陋的人心。
    “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陈谦就这样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隱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阿青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鬆开了怀里的母亲,用那双沾满血污的小手,把自己凌乱的衣襟一点点拢好,动作慢得让人心酸。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著陈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小先生,你去报官吧。”
    “按律,子杀父,是大逆,要判腰斩的。”
    她甚至还贴心地指了指门外:
    “你去喊更夫,或者去衙门。你是读书人,举报凶手……或许衙门还会给点银子。”
    “我不跑。我就在这儿守著娘。”
    “看她最后一眼。”
    按照律法,虽有子杀父的死罪,但也並非全无生路。
    若是按存留养亲的旧例,若能坐实这张屠户是先杀妻、再图谋不轨,她是为保名节而反抗。
    再加上陈谦这个读书人做证,未必不能把这案子翻过来,判个流放,甚至无罪。
    可他只有八天。
    八天后,黑山李家的纸轿子就要上门索命。
    他需要每一分每一秒去修炼、去熬药、去变强。
    哪里有时间去跟那群吏员扯皮?
    哪里有时间去公堂上做那一套繁琐的偽证?
    为了救一个邻居,把自己唯一的生路堵死?
    他做不到。
    陈谦转过身,看著门外那最后一点被黑暗吞噬的天光。
    约莫一小会,才发出一声轻嘆。
    “报官?”
    “阿青,你不傻,你知道咱们县衙是什么德行。”
    “进了衙门,这烂人往乱葬岗一扔了事。可你娘呢?”
    陈谦指了指地上的女尸,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那可是凶案证物。仵作要验尸,要开膛,要扒光了检查。等案子结了,也就是卷张破草蓆的事。”
    “你进去了,可怜你娘连个坟头都没有,死后还要受辱。”
    “这就是你想要的体面?”
    阿青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死,是因为绝望。
    但她绝不想母亲因为她死后还受辱。
    “还有。”
    陈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帮你,不是为了什么邻里情分。阿青,你要搞清楚,我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我没时间。”
    “若是报了官,差役上门,封锁现场,我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你的邻居。衙门的那套流程你也知道,问话、画押、做保,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我最近有件关乎性命的大事要做,每一刻都耗不起。我不能让那群差役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坏了我的事。”
    说到这,陈谦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决绝: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阿青,你敢把这畜生宰了,说明你骨子里有股子寧折不弯的烈性。”
    “我哥太老实,我嫂子太柔弱,小鱼还太小。”
    陈谦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决绝:
    “过些日子,我要去个地方,未必能活著回来。”
    “但现在,我要你活著。”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
    “若是我回不来,你就替我盯著隔壁,谁敢欺负小鱼,谁敢动我兄嫂……”
    陈谦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眼中寒芒炸裂:
    “你就拿这把刀,像宰了他一样,宰了那些人。”
    “把这条命还我。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谦直视著少女那双空洞的眸子,一字一句,沉缓却清晰:
    “你娘亲做的一切。”
    “只不过是想让你哪怕活得像野草一样。”
    “也要活著。”
    阿青怔怔地看著陈谦。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昔日温文尔雅的小先生,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那双眼睛,又如此令人……心安。
    陈谦没有催促。
    【察言观色】
    剎那间,少女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
    没有谎言的闪烁,没有敷衍的游移。
    反馈回来的情绪逐渐匯成一种。
    半晌。
    阿青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提那些所谓的大义律法。
    她只是默默地鬆开了怀里冰冷的母亲。
    颤抖著手捡起地上那块沾满油污的抹布,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泪水。
    动作很重,擦破了皮也不在乎。
    仿佛是在擦去那个懦弱的过去。
    “做。”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活著。”
    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谦站起身,背对著她捡起那把卷了刃的杀猪刀,在手里掂了掂。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成交。”
    “从今天起。”
    “你的命,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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