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学堂。
    “今日小考,先检查背诵,错一个字,打一尺!”
    许夫子挥舞戒尺,目光横扫堂下学生,眾生满脸忧惧不敢对视。
    他最后看向前排挺胸抬头自信昂扬的学生身上:“林二,你来背《蒙学琼林·天文篇》。”
    林二合书起身,操著中原官话背诵:“hun dun chu kāi,qián kun shi diàn……”
    少年嗓音温润,抑扬顿挫,流畅而富有感情。
    许夫子双眼微眯,认真倾听,不时捻须点头,十分享受。
    林二背完,许夫子意犹未尽,又选了《师生篇》、《文事篇》等六篇,等听的过癮了,这才询问句意,林二对答如流。
    夫子满意点头:“蒙学这关过了,再考算经。《九章》简单了些,你就背《六曹算经·金曹篇》。”
    “仓廩货幣交质变易,故金曹次之。今有五百六十五户户责丝一斤十一两八銖,问计丝几何?答曰:八石五斤三两八銖……”
    “可知其解?”许夫子打断问。
    “一斤相当十六两。纳十一两得二十七两,以二十四銖乘之,纳八銖得六百五十六銖,以乘户五百六十五得……”
    许夫子接连考了十几个算经试题,见林二对答如流,点头道:“不错!你入学半载,就学完蒙学和算经,足见天资极好。你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前途不可限量。若是还叫林二倒有些不合適了。”
    林二会意,纳头便拜:“请老师赐名!”
    “不错,有悟性!”许夫子大喜,抚须点评道:
    “你出生乡野小族,世代贫农,下无依靠,上无助力。我观你读书刻苦有天赋,行事机敏有悟性,早晚有出头之日。望你飞黄腾达之时,宜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日慎一日。你姓林,那就单名渊,林渊!”
    “学生林渊,拜谢老师赐名!”林渊再拜。
    “嗯,你好生用功,不要坠了为师之名!”许夫子亲自扶他起身,正式认可他,收为真传弟子。
    林渊的优异表现自然惹来一眾同窗的羡慕和佩服。
    两世为人,林渊早没了爱出风头的心思,但奈何家里太穷,学俸太贵,他想早点学成结业,省点钱。
    “下一个,胡才,你?”许夫子见是个多年留级生,摇头道,“算了,你背《千字文》吧……”
    胡才嗓音含糊不清,磕磕绊绊,背到“海咸河淡”卡壳了,朝同桌林渊那边瞟,瞧到书本上“鳞潜羽翔”,却张口忘音,只得小声反切读音。
    林渊见他切来切去,切不对音,心中一乐,还是前世的拼音好用。
    “罢了,打十尺为戒!”许夫子不忍再听,挥尺惩戒,“你八岁入学,六载过去,依旧不堪……过几日把你爹叫来!”
    胡才挨了十尺,手肿了,一听叫家长,脸绿了。
    许夫子继续考校,一圈下来,二十来个少年学生,论句读的断句和读音,优异者不过三五人,其中林渊最优;
    论算经解题,优异者不过二三人,林渊不是最快的,却是最准確的,从不出错。
    算经一道,快不是本事,又快又准才是。
    许氏学堂教识字启蒙,不教经义,重点教授《六曹算经》:户曹、兵曹、集曹、仓曹、金曹、工曹等。
    学成后,上可在府县乡亭谋个书吏,下能给主家商铺当个帐房先生。
    可以说不仅体面,收入还不错,颇受乡下人推崇。
    至於经义?那就不是乡野之人该碰的。
    在大梁想要出头,无非三条路:读书、习武、修道。
    大梁开国尚武崇道,讲究武能出將入相,又崇尚道家无为而治,对武道和道学皆推崇备至。
    自从梁玄帝罢黜百家,独尊道学后,正式確立了九品中正制,在各州郡县敕建仙观,由各仙观的观主兼领大中小中正之职。
    中正一职,下能评议士人的家世、德行、才能评定品级,以供朝廷选官;上能评议少年的家世、资质、心性评选仙苗,以供各大仙门挑选弟子。
    如今世道不古,不论是选士人还是选仙苗,只重家世,才能资质反倒其次。
    想要入道修仙,非权贵门阀出身不可得。
    想做大官,非世家子弟不可得;
    林渊乡野小族,贫农地少,还连年被水淹,生活艰难,这样的人家连下品寒门都评不上,根本达不到下品寒士的门槛。
    虽然穷人的上限是被限制死了,但也不是不能没有一点机会。
    穷文富武,读书最便宜。
    在他死命苦求之下,老爹这才借钱送他进学堂。
    老爹说了,掏空林家也顶多供他读两年,两年后甭管学成学不成,娶妻成家得靠自个。
    好在许氏学堂表现优异的学生,许夫子会收为真传弟子,结业后会引荐差事,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因而他的学俸全桃李乡最贵,五两银子一年。
    贵確实贵,但人家確实有能耐,许夫子出身寒微,早年苦读有成,给都亭伯李府的商铺做帐房,又娶李氏旁支女为妻,后进李府学堂做了几年西席夫子,借势进鲤水亭做了公差书吏,后平调进临渊县衙做了水曹书吏,后升为集曹书佐,最后爬到水曹史(县水利局副局长)。
    如今许夫子年岁大了,让独子许山顶岗接班做了县水曹史,自己回乡办学堂,又在九陵侯张府兼了个商铺帐房。
    可以说许夫子善经营,有人缘,生財有道,家底殷实。
    明日七月初,许夫子要去张府商铺盘帐,於是吩咐眾人道:“今儿小考到此,放你们休假三日。三日后笔试大考!”
    眾学生先是一喜,转尔一悲。
    许夫子说罢,又朝林渊单独招手:“隨我来!”
    眾人目送二人离开,这是真传弟子的特殊待遇,登堂入室,私下授课,得授真传。
    “羡慕!”
    “偏心!”
    “唉,人比人得死……”
    “嗨,都別烦这个了。下午没课,有去红柳巷耍的么?”胡才对除读书以外的事都非常感兴趣。
    “嘿嘿,同去!”
    “同去!”
    ……
    许家两进宅院,与李氏伯府的祖宅相邻,前院开堂授课,后院供家人居住。
    许夫子领著林渊,来到正堂,林渊第一次来,不免打量几眼。
    许夫子让人上了茶,示意林渊陪坐,语重心长道:“胡才他们平时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去勾栏赌档。你家里送你读书不容易,可別跟他们学坏的。”
    “老师教诲的是,我省得。”林渊又自嘲一笑,“他们晓得我穷,从不喊我。”
    许夫子闻言一乐,捋了捋鬍鬚,从桌上一摞书纸中抽出五张大考答卷,上面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小楷:“你这几次大考做的不错,就是这字差了些,还需多练。我这有《千字文》、《蒙学琼林》的小楷字贴,一会你拿去练练。”
    “多谢老师。”
    林渊暗道,几月前曾向许夫子借字贴,却被批评没学走就学跑。
    “你算经题解的不错,最是准確,从不出错,足见心思细致……看来你把《六曹算经》都吃透了。”
    “粗通而已,还请老师多指点。”林渊前世二流理工本科,有理工科基础和自学能力。
    这半年时间,他向同窗借来蒙学和算经笔记,自学个七七八八,因而近期在大小考中屡得头筹。
    许夫子点头认可他的学习態度,打算重点栽培一番。
    当然他也另有打算,毕竟年岁大了,眼睛也花了,看个帐本也费劲了,得有个牛马学生服其劳。
    他对牛马的標准很简单,不仅要能吃苦,还得老实听话。
    像林渊这种贫苦出生,没背景的,为求出路只能依附他,是最好的牛马人选。
    许夫子继续考教了一些比较复杂的集曹帐目,林渊都对答如流,见教无可教,画饼道:“我知晓你读书不易,你若能学满三年,到时我为你引荐一份帐房差事。如此你也能成家立业,不让你爹操心了。”
    三年研狗?
    林渊为了摆脱山村,纳头就拜:“多谢老师提携,请受学生一拜!”
    “很好!”许夫子抚须大笑,“明儿我去张府药铺盘帐,正好让你歷练歷练。”
    “是。”林渊又佯作不好意思道,“老师,我本想再读些年,可家中贫苦,阿爹把能借的都借了,顶多再供我再读一年,这可如何是好?”
    许夫子不以为意道:“不打紧,药铺张掌柜与我相熟,你若是有难处,我替你打个招声,你可去支借一二。”
    “多谢老师帮衬!”林渊满脸高兴,心中大骂,竟让老子贷款上班,面上却佯装委屈,“只是这利钱,我怕有命借,没命还……”
    “不必忧心!你是我的学生,他不敢用驴打滚坑你。老师为吏多年,向来与人为善,各取所需。你只需老实听我安排,踏实做事,到时我送你一番前程。”
    林渊点头应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若真是利滚利,打死是不敢借的。
    许夫子又安抚道:“你家住在下尾村?来镇上有十余里山路吧?如今发大水,还得绕路,每日来回太过折腾。你暂且住在前院柴房吧,我叫李婆子收拾一二,给你支张床。”
    “多谢老师!”
    林渊暗道,当初想借宿柴房遭拒,如今才来找补,原来是身份不够。
    这夫子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许夫子打量起林渊,见他一身破衣烂衫,皱眉道:“明儿去张府商铺,不能掉了身价。家里还有你师兄穿过的旧衣,暂且借你穿几日,你多爱惜些。”
    许夫子见多了大户人家,大多鼻孔看人,真传弟子是自己的门面和招牌,不能掉了身价。
    林渊的两个大脚趾头探出草鞋破洞,左右对望,相顾无言,点头应是。
    此时长工李婆子来请夫子吃午饭,夫子客气留饭。
    林渊客气推辞,见夫子没再坚持,只得回前院学堂,掏出早上带来的烤红薯,配上咸鱼干,又问李婆婆借了开水泡了,对付一顿。
    下午,林渊和李婆婆收拾柴房。
    傍晚,他来到桃李镇的渡口码头,找到正在扛麻袋的大哥。
    三伏天干苦力,大哥都晒焦了,像个半生不熟的烤红薯。
    林渊把学堂的事说了,大哥为他高兴大呼,引来一眾同乡苦力围观称讚。
    工头听闻他在许氏学堂读书,请他俩兄弟喝了碗粗茶,咸的。
    临別时大哥把今天赚的铜钱都塞给他,一共三十三文,算作弟弟的生活费。
    每枚铜钱重五銖,上刻五銖二字,名为五銖钱,为梁玄帝所制,沿用至今。
    林渊生怕被偷,把铜钱藏进蛋兜,来到学堂左近麵馆。
    这家的炸酱麵有点贵,但这面有前世的味道。
    今日算是彻底融入这方世界,打算庆贺一下,点了一碗,又问店家要了蒜瓣,一口蒜一口面,满意吃完,临走递了五文钱。
    “二郎,涨价了,十文!”店家认得他。
    “一下涨一倍?”
    “这都涨几回了,自从渊湖发大水,田都淹了,这粮价就一直在涨,咱们小本生意不涨活不下去啊。”店家也无奈,自从涨价,客人少了。
    林渊把钱付了,有点蛋疼。
    若是糙面馒头也跟著涨价,那他明后天就得回家补给。
    唉,这辈子想全心读个书,咋就这难呢?
    唉,前世若有这个拼劲,不至於上个二流本科。
    回到许家柴房住下,又问许夫子借了旧纸练字。
    这次许夫子突然大方起来,不仅借了旧纸,见他毛笔禿了,还送了他一支毛笔。
    这新毛笔也是许夫子用过的,但练起字来丝滑非常。
    练字到天黑,他用不起灯烛,早早洗睡。
    三伏天热的睡不著,他一时无聊,闭目凝神,一枚镜子出现在识海之中,外人瞧不见摸不著,仅自己能见。
    镜子非金非玉,正面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背面漆黑一片,看不透。
    林渊给它取名黑白镜。
    前世他做阑尾手术时,有个朋友送他平安镜保平安,谁知手术失败,人噶了,镜子隨他来到这世界。
    直到今年甲辰龙年,他第一个本命年,这黑白镜竟然再次显现,帮他打破胎中之迷觉醒前尘往事。
    觉醒后,他想走出山村,往上爬,爬到最高。
    他偷偷研究黑白镜半年了,却始终没找到外掛的正確打开方式。
    目前唯一发现就是没啥大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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