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公府。
    自从杨素请辞之后,与往日的门庭若市不同,如今的府邸透著一股萧瑟与冷清。
    书房內,陈设简朴了许多,唯有满架书卷,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淡淡墨香。
    杨素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官帽,花白的头髮隨意束著,正伏案疾书。
    他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但落笔依旧沉稳有力。
    麻纸之上,墨跡淋漓,是他自己写的一首诗。
    《出塞》
    汉虏未和亲,忧国不忧身。握手河樑上,穷涯北海滨。据鞍独怀古,慷慨感良臣。歷览多旧跡,风日惨愁人。荒塞空千里,孤城绝四邻……
    笔锋苍劲,却难掩那一缕意兴阑珊的暮气。
    杨素刚刚搁笔,正准备拿起印章,动作却猛地僵住。
    烛火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一个身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
    正是,杨广。
    依旧是那身染尘的衣袍,依旧是那双冰寒刺骨,杀意凛然的眼眸。
    杨素看到来人,当即从最初的瞳孔骤缩,浑身剧震之后,脸上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在极致的震惊之后,眼眸深处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与振奋。
    那是一种近乎於壮志未酬中看到唯一火种的光芒。
    “太子殿下!”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並非因为害怕。
    “您……您还活著,苍天有眼,你居然活下来了。”
    杨广看著他这番作態,嘴角勾起一抹杀意:“不错,我还活著。不砍下你杨约杨素两兄弟的人头,祭奠北疆枉死的英魂,我杨广,岂能瞑目?”
    当杀第一人,本来就是杨约,奈何此人极为谨慎,无人知晓他每日在何处过夜,又时常隱匿在宫內。
    只能暂且杀了杨约兄长,杨素。
    杨广步步逼近,杀机如同潮水般锁定了杨素:“告诉我,那份让我死在北疆的圣旨,是怎么回事?”
    杨素麵对这滔天杀意,竟缓缓站直了身体,直接道出了真相。
    “殿下明鑑。那份圣旨……是假的。”
    “假的?”杨广眼神一厉。
    “是国师,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杨约,蛊惑陛下所写。”
    杨素语气沉痛悲鸣。
    “他们瞒过了老臣,也几乎……瞒过了天下人。”
    “国师?”
    杨广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確是第一次听闻,史册之上,也从未有过这般人物的记载。
    “国师是何人?”
    杨素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陛下近年来如此推崇佛门,广建寺庙,耗费无数,根源便在此人身上。此人乃一妖僧,自称有通天彻地之能,可有长生法。陛下……陛下对他已是言听计从,近乎著魔。”
    “此事乃大隋绝密,唯我弟和陛下知晓此人存在,我……我也刚刚获知。”
    杨素顿了顿,看著杨广沉默隨时准备出手,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惊悸。
    “此次北伐,都蓝部落那三十万人马的溃败与……被屠戮的最终目的,表面是战场廝杀,实则,更是……一场献祭。而这,便是国师和陛下的手笔。他要的不是战爭胜利,而是……生灵的精血与魂魄,炼製可延年益寿的舍利丹。”
    “十万人的献祭……”
    杨广眼中寒光爆射,联想到野狼峪那冲天的死气与怨念,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盯著杨素:“如此说来,你更该死了。”
    “不,殿下,老臣现在还不能死。”杨素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杨广周身真元开始流转,半步先天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整个书房仿佛瞬间变成了泥沼。
    杨素在这威压下身形微微一晃,但依旧站稳,他摇头:“老臣並非惜命。而是殿下如今虽神功盖世,但仅凭一人之力,绝非国师与……与庇护国师的陛下之对手。您需要助力,需要了解內情的人。”
    “哦?”
    杨广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讥讽。
    “你居然要帮我?为了活命,找出这等拙劣的理由,不觉得可笑吗?”
    杨素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仰头髮出了一阵苍凉而复杂的大笑。
    “哈哈哈……可笑?確实可笑。”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广,那眼神中竟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坦然。
    “是,我杨素是想权倾朝野,这一点,天下皆知。但我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巩固朝纲,为了开拓疆土,为了我大隋的万世——霸业。”
    “太子殿下信与不信,於老臣此刻而言,已不重要。”
    杨素语气激昂。
    “若非老臣觉得大隋根基已被动摇,国將不国,霸业成空,老臣为何要心灰意冷,辞官归隱,在此颓丧写下这等诗句?正是因为觉得一切希望都已湮灭,老夫才选择独善其身。”
    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著杨广,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是现在,不同了。太子殿下您还活著!这证明天不亡我大隋,霸业——尚有希望。”
    “哼!”
    杨广怒极反笑。
    “好一个为了大隋霸业,你这老东西,既然如此忠心,当初为何不与我直言?为何不助我领大军清君侧,反而要设局杀我?如今又在此惺惺作態?”
    杨素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但隨即被更强烈的理由覆盖。
    “那是因为,当时老臣以为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我以为,凭藉我与杨约在朝中的势力,加上对陛下的一定影响,无论扶持您,或是其他皇子,都能维持朝堂稳定,徐徐图之,延续大隋基业可成,此乃稳妥之策。”
    他的声音变得沉痛而决绝。
    “可现在呢?杨约已彻底倒向国师,行事丧心病狂,连弒杀皇子之事都做得出来。陛下心神被蛊惑,朝纲已然大乱。一切……都已失控,老臣的稳妥之策,已成泡影。”
    “如今,太子殿下您回来了,唯有行险一搏,唯有扶持太子殿下您,以雷霆之势,清君侧,斩妖僧,或唤醒陛下,或……”
    杨广话语微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或请陛下让位,由殿下您继承大统,方能拨乱反正,守住我大隋的万里河山,延续这未竟的——霸业。”
    “狗东西!”
    杨广勃然大怒,杀气再次暴涨。
    “到了此时,你还想框我背负弒父篡位的千古骂名?”
    “非是弒父!”
    杨素急忙分辩,目光诚恳:“老臣之意,是或唤醒陛下,或迫陛下退位。首要目標,是诛杀国师。只要除去这两个祸根,一切便有转圜余地。殿下,此非为私利,实为家国存亡啊。”
    杨广眼神冰冷,不再相信他的任何话语,体內真元澎湃,龙雀刀虽未出鞘,但凛冽的刀意已锁定了杨素。
    “巧舌如簧,留你不得。”
    他身形一动,便要出手!
    就在此时,杨素周身气息也陡然一变。
    一股沉雄厚重、虽不及杨广精纯磅礴,却同样浩瀚无比的內劲轰然爆发。
    竟隱隱也达到了三甲子武者的境界。
    杨素並未主动攻击,而是摆出了一个固守的架势,沉声道:“太子殿下!老夫潜修数十年,乃开国武將,虽资质鲁钝,但凭藉岁月积累,亦窥得此境门径。我承认,绝非殿下对手,但若我一心只想逃离此地,將殿下您还活著的消息传出去,惊动国师与陛下……殿下您虽有通天之能,恐怕也难以在重重围剿下,顺利实施您的计划吧?”
    他看著杨广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殿下,打草惊蛇,殊为不智。国师手段通天,算无遗策,我们必须谋定后动,从长计议。”
    书房內,气氛剑拔弩张,又诡异地陷入僵持。
    杨广死死盯著杨素,心中念头飞转。
    这老狐狸隱藏之深,实力之强,出乎意料。
    他说的不无道理,自己活著消息一旦泄露,必將面对父皇(无论是否被控)和那个神秘国师的全力扑杀,局面將无比被动。
    杀他,后果难料。
    不杀他,此人奸猾似鬼,其言未必可信。
    权衡利弊,那冲天的仇恨与此刻的理智激烈交锋。
    “杨约在何处?我非杀他不可。”
    “太子殿下,杨约此时也不能杀啊。”
    “你也不能杀,杨约狗贼也不能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杨广闪避斩蓄势,准备不再囉嗦,先拿下杨素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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