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大隋將士和突厥人日夜不休的对骂。
    都蓝可汗立於高台,望著远处那始终高悬免战牌,如同沉默巨兽沉睡般的朔方城,眼中的焦躁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本以为丧子之痛可令草原勇士士气大增,然后与连日辱骂能激得隋军出城决战,却没想到那杨广竟如此沉得住气。
    “大汗。”
    一名老成的叶护忍不住上前劝諫。
    “下令攻城非我草原勇士所长,七日来,儿郎们士气已泄不少,强攻此等坚城,伤亡必然惨重。不如……我们分兵去攻打启民的部落?那启民新附隋朝,根基不稳,若能攻下,既可掠夺粮草人口,又能逼迫隋军出城救援,届时我们再出动骑兵在野战中歼之,岂不更好?”
    都蓝可汗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叶护,声音嘶哑而疯狂:“撤退?分兵?那我这几日扰城死去的勇士算什么?他们骂阵时流的汗,对杨广的恨,难道都白费了吗?”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朔方城,咆哮道:“攻城的决心一旦开始,就绝不能停。停下,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停下,我儿的血仇何时能报?”
    “传令!全军出击!给本汗踏平朔方,杀光汉兵,用杨广的人头,祭奠我儿。”
    “呜——呜呜——呜——”
    勇猛而决绝的进攻號角,终於划破了压抑的天空。
    如同黑色的潮水决堤,数以万计的突厥步兵,扛著简陋的云梯,推著粗糙的撞车,在身后骑兵弓箭的掩护下,发出疯狂的嚎叫,向著朔方城墙发起了第一波衝击。
    守城上的大隋將士开始反击。
    “弓箭手!仰射!覆盖敌军后方!”
    “弩机准备!瞄准撞车!放!”
    “滚木礌石!给我砸!”
    史万岁声若洪钟,在城头来回奔走指挥。他內伤已经痊癒,此刻如同铁铸的雕像,屹立在最危险的位置。
    周法尚冷静地调度著弩机,每一次扳机扣下,粗大的弩箭都能將一名突厥勇士连人带盾钉在地上。
    来护儿、张须陀等將领则负责近战防御,哪里云梯搭上,他们就带人冲向哪里,刀劈斧砍,將冒头的突厥士兵狠狠砸下去。
    杨广亲自督战,看著麾下將士守城有方。
    “继续强攻,日夜不息,怯战退后的懦夫,砍他头颅。”
    都蓝叫囂,麾下一名年轻的突厥牧民,名叫巴特尔,他怀著为可汗立功,跟著往前冲,直到一架云梯被推上城头,他咬著牙,一手举盾,一手攀爬。
    刚露头,就被杨广一刀斩杀。
    都蓝可汗在高台上,看著自己的勇士如同割草般倒下,城墙下很快就堆积起一层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
    他的心在滴血,但丧子之痛与復仇的执念支撑著他,他不断挥舞著弯刀,嘶吼著:“冲!继续冲,谁敢后退,杀。”
    第一日的攻城,在日落时分以突厥人丟下数千具尸体而暂告段落。
    朔方城墙,依旧巍然耸立。
    第二日到第五日,攻势更猛。
    突厥人驱赶著俘虏来的各族奴隶和部分小部落战士作为前驱,消耗守城物资。
    城头的滚木礌石消耗巨大,箭矢也开始捉襟见肘。
    隋军將士轮番上阵,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第六日,惨烈程度升级。
    突厥人甚至开始將阵亡同伴的尸体扔进护城河,或者堆积起来作为攀爬的垫脚石。
    城下尸臭熏天,宛如地狱。
    守军开始出现较大伤亡,连史万岁都在一次击退登城敌军时,被冷箭射中了肩膀。
    第七日,攻城依旧持续。
    隋方守军的开始面露疲態,部分地段城墙出现了小规模坍塌,虽然被及时堵上,但危机已然显现。
    突厥人的进攻也显露出疲態,但都蓝可汗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依旧不顾一切地投入兵力。
    朔方城下,血战仍在继续。
    城墙的砖石被染成了暗红色,双方的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吸引来了成群的禿鷲,在空中盘旋不去。
    禿鷲,时不时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
    都蓝可汗望著依旧没有被攻破的城池,看著如同潮水般退下,士气愈发低迷的军队,心中的暴怒与恐慌几乎要將他吞噬。
    但是,决心依旧。
    “杨广奸诈匹格(杂种)……我看你还能撑多久,你现在插翅难飞。”
    远在大战后方草场的启民可汗大帐。
    “父汗!朔方被围已有十日,攻城战惨烈无比。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吗?”
    念安可敦焦急地衝进大帐,对著正在与部下商议的启民可汗喊道。
    帐內几位部落首领面面相覷,一名老首领沉声道:“念安,非是我等不愿救援。只是都蓝势大,围兵过二十万,我们这点人马前去,无异於以卵击石。况且……我们刚刚归附,若此时贸然捲入,万一……万一隋军败了,我们都將死无葬身之地啊!”
    念安可敦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父汗!求求您了,出兵吧!太子殿下现在危在旦夕。我们怎能坐视不理?这不仅是忘恩负义,更是自绝於大隋。”
    启民可汗看著泪眼婆娑的女儿,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但他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念安,我的女儿。”
    他长嘆一声,声音沙哑。
    “你可知,此刻出兵,並非良机。都蓝如同受伤发疯的野狼,全力扑咬朔方。我们此时去,正面对上他的全部怒火,我族勇士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即便最终侥倖胜了,我族精锐尽丧,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著朔方方向,眼中闪烁著老辣算计的光芒:“等!继续等,等到都蓝在朔方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实力大损,等到他与隋军两败俱伤之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届时,不仅能解朔方之围,更能一举重创甚至吞併都蓝部落,永除后患。这才是为了我族长远之计!”
    “可是……可是等到那时,万一……万一城破了呢?”
    念安可敦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那便是天意……”
    启民可汗闭上眼,狠心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被私情所困。”
    念安可敦看著父亲冷酷决绝的背影,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
    她知道,父亲心意已决。
    念安猛地站起身,擦去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父汗不去,女儿自己去救。”
    “胡闹!”启民可汗猛地转身呵斥,“你带几个人去,无异於送死!”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去。太子殿下是替我们解围才来到草原的。”
    念安可敦倔强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衝出了王帐。
    她不再指望父亲。
    念安骑著马,带著几名忠心的护卫,开始奔走於草原上那些与都蓝有隙,或曾受过隋朝恩惠的中小部落。
    她一家家地拜访,一遍遍地陈说利害,恳求他们出兵救援大隋太子。
    “可敦,不是我们不愿,实在是都蓝势大,我们这点人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
    “太子殿下是英雄,可……可我们也要为族人著想……”
    “抱歉了,可敦……”
    大多数部落首领都婉言谢绝,面露难色。草原法则残酷,他们不敢轻易押上全族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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