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下旬,纽约,曼哈顿下城
    《纽约先驱论坛报》新闻编辑部內,最近几个月,也和美国社会一样,掺杂进了一种来自股市报价器方向的、集体性的焦虑气息。
    儘管胡佛总统仍在发表乐观谈话,编辑部的写字檯上,与採访笔记堆在一起的,常常是某家银行倒闭、某个新闻上的熟人失业、或是中西部农场主破產抗议的零星消息。
    埃德加·斯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试图为一篇关於曼哈顿麵包房排队状况的短讯找到一个不那么绝望的结尾。
    他二十四岁,面容还带著堪萨斯城草原阳光留下的些许痕跡,纽约的记者生涯和最近几个月席捲一切的阴鬱气氛,已让斯诺的眼中多了比同龄人更甚的审慎与探寻。
    他属於编辑部里少数对德国事务和劳工问题真正感兴趣的年轻记者,家里藏著几本皱巴巴的、从二手书店淘来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作品,这让他既感到某种精神上的私密共鸣,又在职业上被主流同事视为略带古怪。
    “斯诺!”
    新闻编辑弗兰克·鲍威尔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鲍威尔是个禿顶精明的中年人,此刻他手里捏著一个打开的牛皮纸信封,
    “看看这个,刚从邮差那儿来的,贴著德国邮票。”
    鲍威尔把信封和里面的文件放在斯诺桌上,
    “柏林来的玩意儿,印得倒挺像样。一个什么……第一届国际工人与劳动者科技成果大会』的邀请,还有个新闻採访申请指南。
    说是十月在柏林开,邀请全世界的进步的新闻工作者去柏林报导。”
    斯诺立刻放下笔,拿起那份印刷精美的德英双语邀请函。標题醒目,措辞与他惯常处理的华尔街公报或国务院声明截然不同:
    “技术属於人民,创造改善生活”。
    內容详述了大会主旨——展示劳动者在工业生產、农业技术、民生改善方面的实用革新,强调交流与共享。
    附页的採访指南承诺为获得许可的外国记者提供签证协助、信息资料,甚至安排参观“模范工厂”和“社会主义新农村”。
    “工人科技成果大会?”
    鲍威尔咂摸著这个词,语气说不清是好奇还是不屑,
    “德国人现在搞的这些名堂……他们倒是没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报纸上说他们工厂全开著,街上没流浪汉。
    但看看这邀请,无產阶级、社会主义、劳动者……赤色气味隔著大西洋都能闻到。
    总编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有点意思,毕竟现在全世界都在好奇德国人到底怎么搞的。但派谁去是个问题。”
    他看向斯诺,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小子不是老翻那些讲工人和革命的书吗?还对德国的事儿问东问西。德语怎么样?”
    “大学时选修过,读比听写好一些。”
    斯诺心跳微微加快,老实回答。他確实一直在关注欧洲的社会主义实验,特別是德国,那场迅速成功的革命、以及如今在欧洲心臟地带不断扩大的社会主义影响力,对他有著磁石般的吸引力。
    只是困於日常报导任务和有限的报社资源,一直无法成行。
    “读得懂就行。总编觉得,派个老成持重、对欧洲政治门儿清的记者去,写回来的东西可能太一般了。
    派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也许能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写出点活气来。当然,”
    鲍威尔压低了声音,
    “报社不给你定调子,但你要明白,读者想看的是事实,是德国普通人到底过得怎么样,他们的工厂是不是真比我们的有效率,他们的人民汽车是不是个笑话,还有他们搞的这个科技大会是不是一场政治宣传秀。
    胡佛总统说我们的危机是心理问题,德国人那边却在开大会庆祝工人搞发明……这里面有故事,斯诺,大故事。”
    他顿了顿,看著斯诺眼中抑制不住的亮光:
    “所以,你怎么想?敢不敢去柏林泡两个月?
    可能会接触到一些我们这儿不待见的人和思想,得自己把握分寸。
    签证和路费报社出,但薪水只按国內標准发,那边生活开销你得自己算计。
    而且,万一惹出什么政治麻烦……”
    “我去。”
    斯诺没等他说完就回答道。
    机会来得比他想像的更快、更直接。
    “弗兰克,我去。我需要这个机会。”
    斯诺不仅需要一次重要的外派任务来证明自己,更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在一片萧条世界中逆势崛起、並试图重新定义进步的红色德国,究竟是何模样。
    那些在没有失业率和经济不断增长的数字背后,究竟隱藏著的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鲍威尔似乎对他的乾脆有些意外,隨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儘快去办护照和德国签证,就用他们这个邀请函去申请。
    编辑部会给你开正式介绍信。
    十月的大会,你九月下旬就得动身,先熟悉环境。多拍照片,多记细节。
    特別是普通工人、家庭主妇、商店里的货架……读者爱看这些。至於那些政治领袖,”他耸耸肩,
    “能採访到当然好,但別抱太大希望,我估计也轮不到你的。”
    “我明白。”斯诺说,但心里已不由自主地跃动起一个更大的期待。
    如果能见到那个卡尔·韦格纳呢?那个神秘的、似乎既深諳马克思主义又极端务实、一手將德国从战败废墟塑造成社会主义强权的领袖。
    他对韦格纳的了解仅限於新闻报导和零星的演讲译文,但每一份资料都勾勒出一个复杂而有力的形象:
    一个厌恶空谈、强调经济基础、警惕官僚主义、並拥有惊人歷史远见(在斯诺採访的美共內部有人甚至私下称其为“先知”)的革命实践家。
    如果能与他面对面,哪怕只是提一个问题……
    “別发呆了,斯诺。”
    鲍威尔敲了敲桌子,
    “赶紧把你手头麵包房的稿子结了,然后去跟外事部的人对接。对了,”他补充道,语气多了点人情味,“还有在外面自己多留个心眼。”
    当天晚上,斯诺回到他的公寓。
    房间里堆满了书和报纸合订本。他迅速整理出一个旧皮箱,开始往里面放必需品:
    打字机、厚厚的笔记本、相机和胶捲、几件结实的衬衫和裤子、一件厚呢子大衣。
    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关键参考书:一本德英词典、一本关於德国近代史的通论、还有几份他精心保存的、载有韦格纳演讲摘要和德国经济数据的《民族》和《新共和》杂誌。
    他一边收拾,思绪一边飘向大洋彼岸。
    柏林现在是什么样子?真的像某些报导说的那样,街道乾净,工厂繁忙,人人有工作,剧院和图书馆向工人开放吗?
    他们的“科技大会”真的会展示有用的发明,而不是政治宣传品吗?
    那些德国工人,是像苏联宣传画里那样热情亢奋,还是像纽约工人一样疲惫而务实?
    而韦格纳…… 斯诺停下摺叠袜子的手。
    他会愿意接受一个美国年轻记者的採访吗?会如何评价美国正在蔓延的大萧条?
    会如何看待这个“工人科技大会”在世界范围內的意义?
    斯诺预感到,这次德国之行,或许將不仅仅是一次报导任务,更可能是一次对他自身思想版图的深刻衝击与重塑。
    他將要踏入的,是一个正在试图创造全新社会逻辑的国度,而他的笔,將试图向仍沉浸在资本主义危机噩梦中的祖国,描绘那个国度的轮廓。
    皮箱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埃德加·斯诺知道,他人生中一段至关重要的旅程,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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