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月,柏林,施普雷河畔某机械製造厂
    贝克尔拧紧了最后一颗螺栓,用袖口的棉布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眼车间高处悬掛的大钟——已经是下午四点整了。
    清脆的铃声准时响起,宣告著贝克尔八小时工作日的结束。
    没有工头们刺耳的催促,也没有资本家们延长加班的號令。
    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关闭机器,整理工具,互相打著招呼走向更衣室。
    空气中一丝冬日从高大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清冷气息,但並不压抑。
    这里原先是一家克虏伯旗下的中型工厂,革命后被国有化並进行了大规模技术改造与扩建。
    如今,它主要生產新型內燃机、农用机械部件,以及最近逐渐增加比例的、结构特殊的民用运输车辆底盘。
    厂区乾净明亮,虽然机器的轰鸣依旧,但通风良好,安全標识醒目,急救站和工人休息室配备齐全。
    墙上除了生產进度表和安全生產標语,还掛著《柏林日报》的新闻摘要、厂工会的通知,以及关於“反官僚化整风学习小组”下次活动时间的告示。
    更衣室里的气氛更加轻鬆了。
    贝克尔和几个工友一边换上保暖的厚外套和帽子,一边聊著天。
    工人们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广播和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
    “听说了吗?美国那个新总统胡佛,说要搞什么『伟大工程』来对付失业。”
    说话的是老奥托,钳工组的组长,
    “听起来跟咱们当年的『以工代賑』有点像,但总觉得不是味儿。”
    “美国政府的钱从哪儿来?”
    一旁年轻的装配工接口分析著,
    “他们的国库估计跟咱们革命前差不多,都被银行家和债主掏空了。胡佛除非敢对那些资本家们动真格的,否则不过就是给美国民眾们画饼罢了。”
    “画饼也得有实力啊。”
    贝克尔拉上外套拉链,加入了討论,
    “关键是制度。咱们当年是直接没收了战爭投机者的財產,把关键工业收归人民所有,才有了启动资金和计划经济的底子。
    他们敢动洛克菲勒、摩根那些大资本家们的一根毫毛吗?我看悬。”
    “所以倒霉的还是普通人。”
    老奥托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像咱们的法国邻居。我侄子前年去巴黎做过技术交流,说那边工人本来日子刚有点起色,这一下……全完了。
    咱们厂里这批改装的运输车底盘,不就是工会联合会接到任务,要紧急支援法国同志那边的『冬季互助会』运输物资的吗?”
    提到法国,更衣室里的气氛多了几分同情和严肃。
    “《柏林日报》的社论说得好,”
    贝克尔回忆著,“那是两种制度的考场。咱们这边考卷答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法国那边……资本主义政府的卷子眼看就要答砸了。”
    年轻的工人若有所思:
    “我看了法国同志让诺在议会的发言记录。他提出的『国民经济紧急委员会』其实很有操作性,如果真能实行,至少能保住法国民眾的基本民生。
    但那些资產阶级议员是不可能同意的。”
    “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的,不光是经济问题,还是政治上的死结。”
    贝克尔总结道,他文化程度在厂子里不算最高,但长期的工会参与和集体学习,让他对政治经济有了直指核心的理解,
    “法国南方的工人农民同志们,如果等不到议会里的解决方案,那他们的出路就只有两条了:
    要么默默忍受冻饿,要么……就得自己寻找別的出路。
    就像咱们当年在1918年冬天所做的那样。”
    贝克尔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含义让几个年轻工友神情一凛。
    “咱们能帮上什么忙?”
    一个年轻女工问。
    “完成好我们手上的工作,就是对法国人民最大的帮忙。”
    老奥托拍了拍手,
    “確保这些车能可靠地把粮食、药品、燃料运过去。然后,相信法国工人阶级自己的觉悟和力量。
    柏林大会的纲领说了,革命没有固定模式,但根本原则相通——得靠大多数人自己起来爭取。”
    討论没有统一的结论,但每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这种在工人委员会的鼓励下、在日常工作中自然发生的政治经济討论,在德国的工厂、社区里已是常態。
    韦格纳和人民委员会並不惧怕德国人民的思考甚至爭论,相反,他们通过夜校、报纸、工会討论、工厂委员会等多种渠道,积极提供信息和引导。
    目的不是製造盲目服从的“社会主义巨婴”,而是培育能够理解国家政策、参与社会治理、对国內外形势有独立判断的成熟公民。
    真理越辩越明,社会主义的根基,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扎根於这种广泛而深入的人民性思考与实践之中。
    离开工厂时,贝克尔在厂门口的告示板前停留了片刻。
    上面贴著厂管委会关於“因应国际贸易变化及履行国际主义义务,本季度部分產能临时调整”的详细说明,解释了为何要增加特定型號底盘的生產,以及这对完成全年生產计划、工人奖金可能產生的影响。
    解释清晰,数据透明。贝克尔点了点头,心里有底。他知道自己生產的零件將被用於何处,也明白这调整背后的意义。
    天色渐暗,但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洒下温暖的光晕。
    贝克尔骑著自行车,穿过整洁的街道,来到工厂附属的幼儿园。
    他的儿子今年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看见爸爸来了,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幼儿园的屋子里衝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戴著绒线帽,穿著厚实暖和的棉衣。
    “爸爸!”儿子扑上来,被贝克尔一把举起,架在肩膀上。
    “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呀?”汉斯推著车,父子两个慢慢往家走。
    “画了画!还听了苏联小朋友的故事!”
    儿子兴奋地比划著名,
    “老师说,我们要和全世界的小朋友做朋友!”
    父子俩一路说笑,偶尔打打闹闹,儿子顽皮地用手去接路灯下飘落的零星雪花。
    街边的商店橱窗里商品充足,副食品店外排队的人井然有序,行人衣著或许不算时尚,但足够厚实干净,脸色健康。
    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准时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们。
    贝克尔的家在一栋新建的工人住宅楼里,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集中供暖让房间里温暖如春。
    贝克尔的妻子已经下班回来了,她在社区的图书室工作。餐桌上摆著简单的晚餐:
    土豆燉肉,黑麵包,蔬菜汤,还有一小盘苹果酱。
    食物不算奢华,但营养充足,热气腾腾。
    “洗手吃饭啦!”
    妻子笑著向父子俩打著招呼。
    客厅里的收音机里播放著轻音乐,隨后是晚间新闻简报的预告。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儿子嘰嘰喳喳地说著幼儿园的趣事。
    贝克尔和紫气则聊著各自一天的见闻。
    贝克尔说了说厂里关於法国和美国的討论,妻子则提到图书室里最近关於经济危机的书籍借阅量明显上升。
    “有些人担心危机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妻子一边轻声说,一边给儿子夹了块肉。
    “影响肯定有,但不会很多的。”
    贝克尔切著麵包,语气平稳,
    “咱们的经济自己循环的比例高,计划委员会也有准备。你看厂里调整生產,就是应对。
    关键是,咱们的银行是国家的,不会挤兑倒闭;咱们的工厂属於人民,不会因为老板跑路就关门;咱们的基本生活品价格和供应是计划保障的。
    这就是制度不一样。”
    妻子点点头:
    “今天新闻简报估计又会说『资本主义总危机』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看看法国和美国,再看看咱们自己……这话確实在理。”
    饭后,贝克尔陪儿子玩了一会儿识字积木,妻子则在收拾厨房。
    窗外,柏林冬夜的街道安静祥和,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在贝克尔的家中,在这个普通的德国工人家庭里,这个冬天是温暖、充实且有信心的。
    危机是別人的风暴,他们脚下是坚固的陆地。
    这种平凡而稳固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对另一种正在崩塌的世界最无声、也最有力的註解。
    社会主义的理想,在这里不是遥不可及的口號,而是化为了人民家里的温暖、工作的尊严、孩子的欢笑和关於未来安寧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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