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马格德堡的“前进”农机厂(由原“容克”农机厂改制而来),在沉寂了数月后,再次被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所填满。空气中瀰漫著切削液、钢铁灼热和人类汗水的混合气味,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老钳工弗里德里希·胡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车间的墙壁上,昔日资本家悬掛的“效率至上”和威廉皇帝的画像早已被剷除,取而代之的是醒目的红色標语: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
    “工人管理工厂,工厂属於人民!”
    “为祖国的粮食而战,多造一台拖拉机!”
    工人们不再是昔日穿著破烂工装、眼神麻木的模样,虽然依旧满身油污,但他们的脊樑挺得更直,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名为“主人翁”的火焰。
    “嘿,老弗里茨,別光站著闻味儿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弗里德里希身后响起。来人是汉斯·迈耶,原铸造车间的工头,如今是厂工人委员会选举產生的生產协调委员,胳膊上戴著红色的臂章,手里拿著记录板,脸上虽然带著疲惫,却精神抖擞。
    “汉斯,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爱听这声音!”弗里德里希拍了拍身边一台正在被组装的拖拉机底盘,钢铁发出沉闷的迴响,“比威廉皇帝检阅时的礼炮声还好听!这才是咱们德国真正的心跳!”
    “心跳得快一点才行!”汉斯走到他身边,指著车间那头悬掛著的一块大生產进度板,上面用粉笔清晰地写著目標——月產50台“人民牌”拖拉机,以及当前完成数——28台。
    “农业委员会那边催得紧,布兰登堡、图林根,多少新分到地的农民眼巴巴地等著这铁牛呢!没有它们,光靠人拉犁,等到明年也开垦不出多少荒地。”
    “放心吧,伙计们心里都憋著股劲呢!”弗里德里希指了指周围。工人们三五成群,围著工具机和组装台,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閒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工具碰撞声和简短的技术交流。一个年轻的学徒推著沉重的零件车一路小跑,额头上汗水淋漓。
    “看到那小子了吗?”弗里德里希努努嘴,“卡尔,以前就知道偷懒耍滑,被工头骂是『不可雕的朽木』。现在呢?自己主动要求加班,就为了把他负责的传动轴打磨得再光滑一点。为啥?因为他叔叔在乡下分到了地,来信说就等著咱们厂的拖拉机呢!”
    汉斯感慨地点点头:“是啊,以前给容克老爷干活,干多干少,大部分都进了他们的口袋。现在不同了,工厂是咱们自己的,造出的每一台机器,都是为咱们自己的共和国添砖加瓦,是为了让像他叔叔那样的农民兄弟能吃上饱饭。这能一样吗?”
    两人走到总装线末端,一台刚刚完成组装的“人民牌”拖拉机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它看起来还有些粗糙和笨重,但在工人们眼中,却如同艺术品。
    “油路检查完毕!”
    “电路接通!”
    “发动机点火——!”
    隨著老师傅一声令下,操作员扭动钥匙。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轰隆隆——!”粗獷而有力的柴油发动机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整个车间仿佛都被这充满力量的声音所震撼,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太好了!又一台!”汉斯在记录板上用力划下一笔,脸上洋溢著成就感的红光,“老弗里茨,照这个速度,月底完成任务有希望!工人委员会晚上开会,討论一下给这个月超额完成任务的班组颁发『劳动红旗』的事,另外,也得想办法再搞一批高质量的轴承来,库存有点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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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交谈间,下班的汽笛声拉响了。但奇怪的是,並没有出现以往一窝蜂涌向厂门的情景。相当一部分工人,特別是年轻工人,迅速清理好各自的工作檯和工具后,便匆匆走向厂区一角原先资本家用作帐房的大房间。
    那里现在被改造成了“工人俱乐部”兼“政治夜校”。
    “走,老弗里茨,今晚的学习小组轮到我们车间了。”汉斯招呼道。
    弗里德里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这把年纪了,字都认不全,去听那些大道理……”
    “正因为不懂才要学!”汉斯不由分说地拉著他,“韦格纳同志说了,光会干活不行,还得明白为啥干,为谁干!咱们现在管理工厂,不懂点道理,怎么真正当家作主?”
    俱乐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墙壁上掛著马克思、恩格斯、韦格纳的画像,还有简单的黑板。今晚的主讲人是厂里的团支部书记,一个之前在大学旁听过、因为战爭輟学的年轻工人恩斯特。他面前放著的不是厚得嚇人的理论巨著,而是几份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写著《韦格纳主席在柏林苏维埃代表大会上的讲话(摘编)》和《工人如何管理工厂——基础读本》。
    “同志们!”恩斯特的声音还带著点年轻人的清亮,但眼神很坚定,“今天我们接著学习韦格纳同志关於『生產民主』的论述。他说,我们不能仅仅满足於换了厂长,更要建立起一套由工人委员会监督、由技术人员和工人代表共同管理的制度……”
    恩斯特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厂里正在发生的具体事情——比如如何制定生產计划更合理,如何公平评定工资等级,如何处理生產效率和质量的关係。他时不时拋出问题,引导大家討论。
    “我觉得,咱们以前的工头就知道催命,不管机器损耗!现在咱们自己管,就得爱惜机器,这是咱们自己的家当!”一个老车工大声说。
    “对!但也不能太保守,农业部门等著用拖拉机呢!我觉得可以组织技术攻关,改进一下齿轮加工流程,说不定能快一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反驳。
    “那加班怎么算?自愿加班和任务紧急加班,补贴应该不一样吧?”又有人提出实际问题。
    会场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爭相发言,虽然有时爭得面红耳赤,但目的都是为了把工厂搞好。弗里德里希起初还只是听著,后来也忍不住插嘴,用他几十年的经验,对某个零件的加工方法提出了更省材料的建议,贏得了大家的赞同。
    汉斯在旁边低声对弗里德里希说:“看,老伙计,这比过去在酒馆里发牢骚管用吧?我们现在是在用脑子参与管理,而不只是出力气。”
    离开俱乐部时,夜色已深。弗里德里希和汉斯並肩走在回工人宿舍的路上。厂区的灯火依然通明,那是夜班同志在继续奋战。
    “汉斯,”弗里德里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以前总觉得『革命』啊,『苏维埃』啊,是你们这些人嘴里的大词,离我们这些粗人很远。现在感觉……它就在咱们的车间里,在咱们刚造出来的拖拉机上。”
    汉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没错,老弗里茨。韦格纳同志说要『改造世界,也改造我们自己』。咱们现在,就是在一边改造机器,一边改造咱们自己的脑袋瓜子!只有这样,咱们的共和国,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柏林,人民委员会主席办公室。午夜的钟声早已敲过,但韦格纳桌前的檯灯依然亮著。窗外,城市在短暂的沉寂后,似乎正努力恢復著某种生机,偶尔传来的有轨电车声和远处工厂隱约的汽笛,都成了这新篇章的註脚。
    韦格纳的面前,摊开著厚厚一摞报告,油墨和纸张的气息混杂著菸丝的味道他刚刚仔细审阅完来自马格德堡“前进”农机厂、莱茵兰建设兵团第三支队以及图林根、西里西亚等地的综合匯报。
    韦格纳的指尖划过“前进”厂报告上那一行行数字——月產“人民牌”拖拉机从计划的50台超额完成至55台,工人自发组织的技术革新小组提出了十七项改进建议,其中五项已被採纳並显著提高了关键部件的耐用性。报告附件里,甚至还夹著一份工人夜校的课程表和一期粗糙但內容充实的墙报复印件。
    韦格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拿起红色的铅笔,在报告扉页上批示:
    “马格德堡『前进』农机厂的同志们展现了惊人的主人翁精神和创造力!他们的成绩证明,將生產管理权交还给劳动者,是解放生產力最有效的途径。
    请人民工业委员会总结並推广他们的经验,特別是关於工人技术革新小组与生產民主管理相结合的模式。
    对於超额完成生產任务的全体工人同志,予以通报表扬,並按规定发放『劳动红旗』奖章及实物奖励。另,报告中提及的轴承短缺问题,由物资协调委员会优先予以解决。——韦格纳.”
    批示完毕,韦格纳又將目光投向莱茵兰建设兵团的报告。报告详细列举了修復的公里数、疏通的河道长度以及帮助建立的互助合作社数量。
    文字间,韦格纳能感受到士兵们从战场到田野的转变,以及那种与农民从隔阂到协作过程中建立的微妙情感。
    韦格纳沉思片刻,在这份报告上写道:
    “建设兵团的同志们辛苦了!他们不仅是战斗队,更是宣传队、工作队。战士们用铁锹和汗水,为我们共和国贏得了比枪炮更宝贵的民心。他们的行动,完美詮释了『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宗旨。请国防人民委员会的克朗茨同志总政治部的施密特同志详细整理此类事跡,作为军队政治教育的生动教材。同时,指示后勤部门,务必保障建设兵团同志们的物资供应。——韦格纳.”
    韦格纳一份份地翻阅著各地发来的文件。来自鲁尔工业区的报告显示,几家大型钢铁和煤炭企业在实行工人委员会管理后,生產效率正在缓慢回升,虽然仍面临熟练工程师流失和原材料不足的困境,但工人们的纪律性和积极性有了显著提高。来自港口城市的报告则提到了在打破封锁方面进行的一些隱秘尝试和初步接触。
    所有这些报告,都被韦格纳用他那清晰而有力的笔跡,写上了具体的评语和指示。表扬是毫不吝嗇的,对於基层涌现出来的智慧和干劲,他要求大力宣传和推广;对於遇到的困难,他则指示相关部门必须限时研究解决,不能推諉拖延。
    当最后一份报告审阅完毕,窗外已现出鱼肚白。韦格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走到巨大的全国地图前,上面已经用不同顏色的图钉和线条標註了各地的恢復情况。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协约国的封锁像一道铁幕,內部旧势力的残余仍在暗中窥伺,理想派与务实派的路线分歧也若隱若现——但手中这些沉甸甸的报告,给了韦格纳前所未有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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