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顺怀揣密信,跟著採买的队伍回宫,终於將信安然送到了被困在尚膳监值房、已是焦头烂额的周刘培手中。
    周刘培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信纸,逐字逐句细细读来。起初眉头紧锁,看到中间部分时,脸色渐渐发白,待到读完最后一句,他已是冷汗涔涔,后背湿透。
    他瘫坐在椅上,手中信纸飘落,目光呆滯地望著跳动的灯花,久久无语。
    李叶青的信,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划破了他最后的侥倖心理,將残酷的真相和唯一的生路,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是没怀疑过张乐达,却没想过背后竟牵扯到长春宫与刘公公的角力,自己竟成了別人纳投名状的祭品。
    而李叶青指出的路——向刘柄坦白、祸水东引、自请外放——虽是断尾求生,凶险万分,却似乎也是眼下死局中唯一可能撕开的口子。
    沉默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周刘培的脸色从惨白到灰败,又从灰败中渐渐生出一丝决绝。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凝聚起来。
    將李叶青给的银子塞到怀里。
    然后,他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惶恐、委屈却又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悲壮表情。
    內官监,刘柄的值房內。
    香炉里裊裊青烟升腾,刘柄正慢条斯理地品著茶,听著下面人的匯报。
    当听到周刘培在外求见时,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只当是寻常事,让面前的小太监继续匯报著。
    周刘培躬身趋步入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奴婢刘培,叩见老祖宗!求老祖宗饶命啊!”
    刘柄这才放下茶杯,耷拉著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哦?是刘培啊。
    起来说话。
    你这尚膳监的差当得好好的,饶的哪门子命?
    在这宫里命不是自己的,都是皇上的,轮不到我来饶命。”
    周刘培並未起身,而是跪行几步,双手將那个装有银票的锦盒高举过头顶,泣声道:“老祖宗明鑑!
    张公公查帐,乃是皇命,奴婢不敢有半句怨言!
    奴婢今日来,一是將这些年承蒙老祖宗照拂,奴婢的一点孝心连同所有积蓄奉上;二是……二是张公公实在是將奴婢逼得太紧了,这是要让奴婢死啊!”
    刘柄闻言,心中一惊,坐直了身子。
    眉头微蹙,但语气依旧平淡:“哦?
    张乐达查帐,乃是奉旨行事,秉公办理,何来逼你一说?
    你若是心中无鬼,怕他作甚?”
    周刘培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带著无尽的委屈与惶恐:“老祖宗明鑑!
    若张公公是秉公办理,一视同仁,奴婢绝无半句怨言!
    可……可自他到了尚膳监,上至牛掌印,下至各库管事,他皆是走马观花,敷衍了事。
    唯独……唯独揪住奴婢一人往死里查啊!
    帐目翻来覆去,錙銖必较,稍有含糊便厉声呵斥,言语间……竟似已认定奴婢是那巨贪大恶一般!
    老祖宗,尚膳监上下谁人不知奴婢是您提拔的人,他这般往死里逼迫,奴婢……奴婢实在是怕啊!
    怕的不是查帐,是这……这背后的用意啊!”
    刘柄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本以为周刘培只是来哭诉一番,顺便儘儘孝心。
    但“只查他一人”、“往死里逼”这话,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派出去审计的人,心里都该有数,大计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是要彰显皇后治宫有方,岂会真揪著自己人往死里整?
    这张乐达,行事有悖常理。
    他沉吟著,尚未开口,周刘培却像是恐惧到了极点,又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带著哭腔无意地喃喃低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刘柄听清:“……况且,况且这次大计,本就是长春宫那位主子在皇上面前提议的……张公公他……他这般作为,难不成是得了……得了谁的授意,非要拿奴婢的人头去……去……”
    “长春宫”三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刘柄耳边!
    此刻被周刘培这“无心”一点,他瞬间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张乐达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恐怕早已暗中投靠了长春宫,此刻正拿著他刘柄的人头去给他的新主子纳投名状!
    他们是要借刀杀人,將这个“大计”坐实了,好让自己与皇后生了嫌隙!
    自己身为司礼监首席掌印太监,看起来风光无限,可是其中凶险又有谁明白?
    若是与皇后生了嫌隙......
    长春宫,这是想我死啊~
    “哐当!”
    刘柄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波澜不惊的深沉模样,猛地將手中的官窑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因暴怒而剧烈起伏,指著门外(,厉声咆哮,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狗奴才!
    好个吃里爬外的狗奴才!!
    咱家还没死呢!就敢背著咱家,勾结外人,把刀砍到自家头上来了!
    真是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他怒不可遏,在值房內来回疾走,袍袖带风,嚇得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周刘培更是將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看似嚇得瑟瑟发抖,实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来青哥说的没错,刘柄却是不知道此事。
    而那张乐达也確实是暗中投靠了长春宫,尚膳监不过是个投名状。
    发了一阵脾气,刘柄最终冷静下来,脸上带著阴冷笑容蹲下身子。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些什么?”
    周刘培一副惶恐模样。
    “奴婢不敢有他想,只是此事之后,奴婢只怕是不好再继续待在尚膳监,所以奴婢想著请一任外放。”
    “外放?外放去哪儿?”
    “奴婢想著,去给太祖爷守陵,还请老祖宗恩准。”
    “呵。”
    周刘培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你倒是想的好,想从这大漩涡中抽身。”
    豆大的汗珠顺著额头流下,周刘培也不明白刘柄的意思,只能安静地等著。
    “不过难得你不被权势迷眼,这倒是能让某高看一眼。你这种人才,咱家也喜欢。”
    说著他取出锦盒中的银票,递到了周刘培的面前。
    “你的孝心我知道了,这些银子想来不是你的,拿回去吧。
    至於你的请求我也准了,不过既然你这么忠心,那我也不能亏待了你。
    就送你一句话吧,跑得快不一定贏,不跌跟头才是成功。”
    “孩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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